忧郁的注视 5-6

Chapter 6

仓库人事一大早就收到了辞呈。你前两天已经跟老板打过招呼了,所以今天只是来走个过场。
现在还有点冷。你关上办公室的门,从仓库区走向早晨的海岸,一路上,认识你的工友都在向你打招呼。你没有停下来和所有人寒暄,只是把辞职的事告诉了少数人,然后等消息自己传开。
时间还早。你揣着兜看了一会蓝色的海水,远处的码头上停靠着几艘船,海鸥在空中飞舞。岸边,漆成蓝白色的起重机高高地矗立着;货车从你背后的马路上呼啸而过,日复一日地为城市输送养分。头上被阴云遮蔽的天空、沿海重型机械的微鸣和货车压过路面的摩擦声在你四周构成了一副空旷的光景。风从海上吹来,捎来了一丝寒意。你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有个正在营业的咖啡店:里面挤满了即将去工作的、神色疲惫的人。你买了个面包,然后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车的方向。这时,你收到了一条来自卡尼斯的短信:
“斯图亚特,我想了很久,其实还是想和你说这件事。你应该不会乐意我提起它,但是对你的愧疚让我辗转难眠……”
海风吹乱了你的刘海。你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短信,然后熄掉了屏幕:就算现在看也不知道要回她什么,索性便先不看了。你咬了一口面包,但是风把头发丝也吹进了嘴里,你只得它们重新拨开,然后快步走进了停车场里。
停车场很大,被错落有致的热带植物掩映着。
车的后备箱里放了一个黑色的旧背包。可能会引起怀疑的装备都用现界符文收起来了,符文被做成了钥匙扣,现在正扣在你的裤头上。
一点也不靠谱。
你把外带的咖啡放在座位旁的卡槽上,驱车前往约定的接那崔克斯和尼可拉的地点。把那崔克斯这个炸弹塞进你的队伍里,比带欧文一起去更令你不安。
他说你变了,但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你站在欧文家楼下,发现公寓门铃的外壳被整块拆掉了。旧的外壳被扔在地上,新的外壳还没装上去。那崔克斯坐在车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你,而尼可拉正在看一本小说。于是你拨通了欧文的电话,响铃好一会之后,大门的门禁竟咔哒一声地解除了。
“欧文?”
你发现他的家门口留着一条缝。你进到昏暗、杂乱的一居室公寓里,面前的欧文看起来一脸倦容,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只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背心。因为他家附近有个垃圾回收站,所以你管欧文住的街道叫耗子街。而这个采光不好、乱成一团的阴暗公寓,自然就是耗子洞了。
“斯图亚特,怎么了?”
他半梦半醒地看着你,好像还没回到现实世界。
“你还没起床吗?我给你发的信息没有回复,所以就来找你了。”
“我最近没怎么接单,但昨晚去帮朋友搬家了。没想到那个货拖拖拉拉,我的车都到了他还没收拾完。”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了放在窗边的单人床。床底下放着一堆纸箱,还有两双早该扔掉的、破旧的帆布鞋。“我只是去开车的,却要帮他打包打到半夜……”然后,他躺到床上,似乎准备再睡一觉。
“砰。”你轻轻关上背后的门,越过横在路中间的垃圾桶,走向了他的床边,然后就地坐下了。你伏在他枕头边上,他半睁着眼,好像又想睡,又想听你说。
“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要去旅行吗?这会儿我正好要去一趟亚特兰大。同行的有两个朋友。虽然有点仓促,不过之后肯定会和你单独去别的地方的。”
“亚特兰大?”他的露出了有点疑惑的眼神。“你要去多久?不是很久的话,我下次再和你一起呗。”
熬夜之后,他的肤色看起来很暗沉,皮肤也很粗糙。
“这么说吧,这趟行程确实挺重要的,所以我得和他们一起去。如果你一起来的话,肯定有比你想象中还刺激的事……”
你不想强迫他,但是也说不出“放不下你”这种话。
“我很想去,但是我开不动车了……”
“当然是我开车。”你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们不会一天就到亚特兰大。我们会在路上的几个城市停留,这样就不用在车上呆那么久了。”
“好吧好吧……”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吧,斯图亚……特。再让我睡十分钟。”
“……行。”
你起来之后,在原地停留了两秒,又俯下身去亲吻了他。他的下巴已经长出了硬硬的胡茬;他没有推开你,甚至对你稍微有一点迎合。“唔……哈、哈啊……”他任由你吻了四五遍之后才睡过去,你站在床边,感觉心在砰砰直跳,那种过于渴望的感觉总算是满足了。天啊,这是对“只是想试试”的人抱有的感觉吗?你有没有意识到你这几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绕着这个家伙转?

阳光从床边的窗户洒入,微微地照亮着这个阴暗的房间。
你就着昏暗的光线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在沙发旁边找到了行李箱。行李箱上还放着一盒纸巾、一个充电器,看起来已经被他当作边桌来用了。你不知道他要带什么,所以只能按照常识在他的房子里东找西找。你没想到作为杀手而训练的技巧能用在这种场合上:你在杂乱无章的公寓里四处翻动,却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欧文看起来睡得很熟;于是你拿起他的手机,在闹钟响的那一刻立刻关掉了。
他没有去过你家,但你不是第一次来他家。不过,正因为他家是这副光景,所以有时他邀请你,你也不想上来。这个公寓和耗子洞比的唯一优势是,地上没有剩余的食物,平时活动的区域也不算太脏。就冲这一点,你觉得还是有余地慢慢改变他的。
在睡了半个小时之后,欧文迷迷糊糊地从床上起身,然后揉着脑袋,走进了浴室。与此同时,你注意到沙发上有一件蓝色的polo衫:因为没有开灯,所以你刚才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注意到它。它压在了一堆宽窄不一的乐队T恤下面,只露出了小小的一角。在把它拉出来之后,你发现上面印着“优鲜”的名字和logo。
“……嗯?”
据你所知,欧文没有在超市上过班,平常也不会穿这种风格的衣服。你凑近衣服堆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洗衣液味,于是你把polo衫也拿起来闻了闻,发现它没有那么明显的味道。不一会儿,欧文从浴室里出来,把草率地装着日用品的旧袋子递给了你。此时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仔仔细细地打理过了。
“怎么了?”
“我在想,你怎么会有超市的衣服?”
“哦,这个啊。这个是我买二手乐队T的时候,混在袋子里一起寄过来的。当时得买了有十几件吧。我本来打算寄回去给卖家的,但这个卖家之前说很忙,所以一来二去的也就搁置了。我正等卖家重新联系我呢。”他翻动了一下T恤堆,“喏,这件就是从那个人手里买的。旧是旧,其实质量还行吧?”
他翻出一件印着专辑封面的长袖T恤,套在了身上。
“感觉还可以。”
你看不出这些T恤有什么优劣。你想向他询问那个卖家的相关信息,但是一时间想不到以什么理由开口。于是你蹲下,把他给你的旧袋子塞进了行李箱,并提醒他自己检查一下要带的物品。然后你借口要上厕所,把那件“优鲜”制服带到厕所里拍了几张照片,再在出来时趁欧文不注意扔回了沙发上。虽然大概率是巧合,但你不愿错过任何可能的物证。这时他已经往牛仔裤的裤头上系好了腰带,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把行李箱关起来之后,他先是戴上针织帽,然后回床上拿起外套,最后才穿上从沙发底下拿出来的鞋。在落地镜前显摆了一下之后,他终于拿起钥匙,拉着行李箱和你一起出门了。
虽然没睡好,但你感觉他和你走向门口的时候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真是让我们好等。”
刚一到楼下,那崔克斯就把身子往车窗探。他露出了一个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微笑。欧文看到他,显然被你这位不太寻常的朋友吓到了。
“我是那崔克斯,是你男朋友的……朋友。”
他笑着和欧文打了个招呼。虽然今天没有穿惹眼的披风,但以他高大的身形、全黑色的外表和打扮,及慢条斯理、拿腔拿调的语气,即便是欧文这样会涉足亚文化场景的人,也很难不在第一次见面时感到困惑。
“我……”
欧文的笑容里有点无所适从的尴尬。
你在往后备箱里放行李;你偷偷瞄了欧文一眼,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面对不熟悉的人有这种反应。
“他没有恶意。大概吧。我是诺雅。很高兴认识你。”
尼可拉放下书,轻快地向欧文打了个招呼。看到有这么娇小、打扮像文学青年的女性坐在那崔克斯身旁,欧文似乎放下心来,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我是欧文。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去旅行。”
他把手伸向后座,同那崔克斯和“诺雅”握了握手。那崔克斯今天变成了完全的人类的模样,身上覆盖着鳞片的部分都变成了光滑的皮肤,仔细闻的话还能嗅到绿叶调的香水味,在狭小的车内若隐若现。
你踩住刹车,准备就绪之后便踩下油门,开往了北上的95号公路。一路上,欧文都在好奇地和你或者尼可拉聊天,同时不太好意思向那崔克斯搭话。巨大的蛇怪像一尊雕像那样气定神闲地坐在后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默不作声地看着你们。
“我向仓库那边辞职了。”你说。
窗外划过的是都市里繁华的景象。
“哇哦。真的?我这几天也没接单。零花钱也没怎么花,就是光溜达去了。我前天去‘ACID’看演出,太劲爆了,你应该一起来的。”
他说的是你前段时间转给他的零花钱,一共只有两百美金,但是你能想象他收到时两眼放光的表情。尼可拉知道他说的演出场地,就顺势把话插进来了,开始同欧文从演出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她擅长扮演各种各样的路人,而“文学青年诺雅”正是她比较好相处的一个角色:理性和感性兼具,最喜欢的创作体裁是文学,有时会有天马行空的想法。这个角色是她在同你一起商量之后决定的:简单来说,就是弥补一些你在对话能力上的不足,或是在探案时提供一些新颖的想法。“你在扮演什么角色,什么能力就会得到对应的强化。”她在离开前告诉你。而这句话便颇为耐人寻味了。你不知道她现在是真的对这些话题感兴趣,还是只是在进行必要的表演。和阿什利不同,你和她在工作以外的交集不多,所以对她的兴趣了解甚少。
开到城市边缘的时候,高楼大厦逐渐转变为绿树成荫的居民区,越是往远处走,道路两侧能看到的建筑就越是稀少。欧文明显有点疲乏了:于是他打开收音机,随便放了个本地的娱乐电台。
“享受周末之夜?那你一定不能错过这些地方……”
此时出城的路上开始堵车,周围喇叭声响个不停,但车流没有一点能挪动的迹象。“操。”
你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面的队列,食指不住地敲着方向盘的边缘。你要在欧文面前演戏,还要提防那崔克斯给你捣乱。这怎么可能?你得放松才能让欧文也觉得轻松,与此同时,还要有一定的压迫力才能镇得住那崔克斯。你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游刃有余、毫无疲态的尼可拉,心想等有机会独处了,不妨拜托她给你传授一点经验。不过,该如何才能找机会和她独处,又是一个问题。
为了缓解烦闷,你也和尼可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虽然你们是去进行调查的,但现在工作的严肃性不同以往,所以你还是第一次和尼可拉在去工作的路上聊毫不相干的话题。酒,丢失的钥匙,没墨的打印机,逮着什么聊什么,时不时往前挪一下车,再肆无忌惮地继续说话。你们说到了她在等待时读的推理小说,还有其中的谜题。这个小说的情节涉及了一些和人名相关的异位字谜,于是趁着兴头,她开始邀请你和欧文在没有太多提示的情况下解开名字中的另一重含义。
“你有什么头绪吗?”欧文问。
“还没有……我连填字游戏都很少玩。”你说。
就在这时,那崔克斯突然从后座把身子往前探,并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说到这个,欧文。你知道……你男朋友的真名叫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