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注视 5-6

Chapter 5

房间里的吊灯闪了一下,阴郁地照着它为数不多能照亮的区域。
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圆桌、若干围圆桌摆放的椅子和两个旧橱柜:柜台上扔着一把手枪,一串钥匙,柜内则摆放着十几瓶开了但没喝完的酒。你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那崔克斯在你右边,而尼可拉则坐在离门口近的位置,用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你把一叠资料扔到了桌面上,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人。
“动机者的资料。”
资料不厚,被一个用过几次的文件纸袋装着。在昨晚离开楼顶之前,你和费利西亚决定分头行动,以对不同的动机者展开调查。资料在下午就被她亲手递到了你的手里;因为你想快点完结此事,便心生一计,趁着今晚召集“前”队友来讨论物资分配的机会,把他们都拉下水。
因为队伍本身规模不大,在离开一人、失踪一人之后,你能召集到的就只有负责制定计划的那崔克斯、阿什利的观察员尼可拉和一个连名字都不详的后勤人员了。你把会议的地点安排在了可可德里诺,也就是鳄鱼镇的据点里:这是一个伪装成汽修店的低矮建筑的内部空间,现在正因“店主患病”而无限期停业中。被当作据点的部分面积不大,但那崔克斯的工坊就在这里,这样他就不能以懒得参加而拒绝出现了。

听完你的委托背景之后,蛇怪咧开嘴巴,狰狞地放声大笑:“啊哈哈哈哈,所以你把调查的活转包到我们这里了?”那崔克斯拿起资料,试图把封条拆开。他们是你们队伍中主要负责制定计划和后勤工作的成员,也是和你最处不来的一个。你和他的主要交集主要在道具开发上:他能开发和改进中型以上的道具,所以你在过去经常协助他收集实验数据。
“这不是八卦杂志,那崔克斯。”你按住了他覆盖着鳞片的手,“你知道规矩。”
“什么?!你这是故事只讲开头,然后后面全部付费的网络小说吗?!”
那崔克斯把资料扔回桌面,然后把手缩到了披风里。与此同时,他的其中一个使魔——一个小小的影怪正在试图偷看那份资料,被你瞪了一眼之后,就缩到他的身后去了。他盯着你,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就像一条朝你吐信子的蛇。你漫不经心地靠在了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这里曾经是队长卡罗拉的座位,现在你觉得坐起来有点舒服。
“说起来,DT呢?这个点还堵车?”尼可拉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喝了一口简单调兑的鸡尾酒,又往门口张望了一下。理论上正式会议上是不许喝酒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管这条规则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脏兮兮的米白色古巴衬衫的小个子妖怪就从门后窜了出来。“在找我?”妖怪的脸像树皮一样,又皱又黝黑。“你喝酒了,所以没听到我。不过,我刚刚在练习屏气打字呢。”他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见到你们之后,便露出一口黄牙。
“我……”尼可拉不好意思反驳,便端起酒再喝了一口。
刚刚从外面窜进来的便是以代号行动、真名不详的,队伍中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后勤人员了。对你来说,DT只是行事夸张,和爱找你茬的那崔克斯有本质区别,因此你非但没有讨厌他的理由,反而还和他处得不错。
“事情我都听说了。不过斯图亚特,我想知道,你和我们亲爱的白鹮,费利西亚有什么形式上的合作呢?是企业合作,还是个人?”
“个人。费利西亚暂时还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如果放在以前,分分钟就能靠放眼线,还有子弹解决啦。”
他说的以前,不过是几个月之前。
“可惜我这次不能加入你们。不过,我可以在这里为你们提供一点技术支援。给我搞两瓶‘魔鬼树汁’就行。”说完,他从角落里落满尘埃的箱子里翻出一瓶绿色的液体,然后打开瓶塞喝了一口。因为翻动得太厉害,尘埃都被翻到空气里来了,弄得那崔克斯打了个喷嚏。
“咳咳。DT说的是对的,亲爱的斯图亚特。”他笑吟吟地拍了拍你的肩膀,低声说道。“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省点力气,对你好她都好。”
你没有回应他;头顶的吊灯闪了几下,险些便彻底灭掉了。DT出去拉闸,然后举着手电筒跳上桌面,换了一个新的灯泡。灯重新亮起来之后,那崔克斯盯着你的脸,似乎希望能够从你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谢了,DT。”你无视了那崔克斯。“你呢?尼可拉?你有什么想法?”
“我要和阿什利联系。不用很久,马上就能给你答复。”
那崔克斯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我要加入,因为我知道,做这些善良的事会让斯图亚特感到恶心,我要看斯图亚特受苦的样子。”
“我不介意多制造一场谋杀,因为你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DT在按动键盘的声音。
谋杀。
一些再熟悉不过的想法在脑海中的混沌里转动着。你目光所及的地方是一张从据点建立初期就已经存在的桌子,深浅不一的划痕遍布了整张桌面。

难道说,你这些天经历的其实都是清醒梦?

你能够主导梦的走向,但终究敌不过要醒来的事实。

酒杯已经空了。尼可拉起身,前往了外面的房间。那崔克斯看着你,显然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并不好看。
“你脱离家族的事,可还算顺利?”
“怎么算顺利……已经脱离了,所以说不上顺不顺利的。”
你用食指叩了两下桌面。
“你的使魔没有在监视拉多罗区的据点。”
“哦,拉多罗区啊。我临时有个很感兴趣的研究项目,就把他们召集回来给我帮忙了。”
蛇怪掀开披风,几个大小不一的影怪窜出来,进入了会议室旁边被门帘遮起来的工坊。
“反正现在很安全,不是吗?”他耸了耸肩。
“我觉得和时期无关,存放大量武器的仓库什么时候都很危险。”
那崔克斯没有回话,但若有所思地看着你。
“你只是脱离了家族,对吧?应该没有连这行也不干了的打算?”
“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有一点想要的东西。”
你懒洋洋地告诉他,嘴里还残留着威士忌的味道。见问不出东西了,蛇怪便拉起披风,转头找DT搭话去了。

过了一会,尼可拉从外面回来,示意你可以把那份资料公开了。你有点喝多了,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于是那崔克斯不紧不慢地用尖尖的手指拆开资料,翻开了几页。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念了起来:
“和海顿·哈伦代尔的谋杀案有关的动机者大概可以分为三种:他的情妇们、他身边的下属和利文斯顿家族的人。有一些是确凿的事情,有一些则是我自己的猜测。”
资料是费利西亚亲笔写的,所以能听出她自己的语气。
“‘海顿的第一任妻子西尔维·德拉克鲁瓦,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一年之后就因病离世。我没有亲自和她说过话,只知道她是一个富有魅力的法国女人,费利西亚(Félicia)就是她起的名字。’
难怪是个法语名字。我就在想,她的名字为什么不是费利西亚(Felicia)呢。你们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蛇怪环视了一周。
“幸运和……什么来着?”尼可拉说。
“幸运和成功。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商人的妻子会给女儿起的名字。”
现在说不上幸不幸运的。你想。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父亲没有再娶,而是把心思投入到了经营赌场当中。不过据我所知,他有三个公开的情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一种脚踏三条船的状态。”
念到这里,那崔克斯嘿嘿地窃笑了一下,还着重把“脚踏三条船”用强调的语气念了出来。但房间里静默着,没有人回应他。他识趣地继续念了下去:
“‘我说的公开的意思是,在我成年之前,他和情妇们的交往都是秘密往来,所以我提供不了有关她们的太多信息,只能说说我在成年之后知道的事情了。
尽管母亲已经离世很久,父亲对他人的陪伴有所渴望也很正常,不过就我看来……那三个女人都不适合作为长期伴侣。但这是父亲的选择,所以我无法干涉太多,只能劝他认真想想。’”
“噢,可怜的女孩。”DT摇了摇头。
你托着腮,烦闷地听着这个已经听过的故事。费利西亚的笔墨很克制,但你觉得她可能和你有过相似的体会。
“铺垫了这么多,我们的主人公终于要登场了。我都有点等不及了。”那崔克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又浏览了一下后面的段落。“后面这段的笔迹很潦草,看来她不是很乐意写这个呢。”
他把信纸展示给了你们看。这些资料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前半部分的字工整漂亮,而后半部分的开始变得有些用力而随意。
尼可拉凑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觉得她可能是在遭遇了某种紧急状况的时候写的吗?”
“嗯——不,我不这么觉得。”那崔克斯对笔迹鉴定颇有经验,听尼可拉这么一说,把纸拿起来又比对了一下。“她就是写烦了。”
“这年头也没人手写这么长的东西了。”你说。
“‘在他的三个情妇中,最年轻的是一个名为莱西·杜兰德的女孩。金发,绿色眼睛。她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前台,也是最先被父亲分手的情妇。’

这位杜兰德小姐,想必不是温柔贤惠,就是八面玲珑的类型。

‘她为父亲搭上了青春而美貌,最后却一无所获,因此连父亲的葬礼都没有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三个情妇中,只有一个人出席了葬礼,那就是瓦伦蒂娜· 富恩图斯。人如其名,她是一只在富人圈内转来转去的蝴蝶。’”念到这里,那崔克斯兴奋了起来,换了一种更戏剧性的腔调:“她有过一次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兴许是年纪有点上去了的缘故,瓦伦蒂娜觉得,最后和一个比较老实的、有点小钱的小老板在一起也不错。然而,就算是这样一位抢手的美女,也没逃过被父亲分手的命运。’呵呵。
‘在葬礼当天,她浓妆艳抹地出现在现场,看起来就像是庆祝这个甩掉她的男人活该死去了一般——高兴。’

这是在暗示凶手会回到作案现场的意思么?呵呵。那这位富恩图斯小姐可不太高明。

‘父亲的最后一个情妇是名为达莉拉· 格林,她和瓦伦蒂娜年龄相仿,是最后一个结识父亲、和父亲交往的情妇,现在已经不在日落之城了。
她在父亲出事之前就已经去了国外,因此自然没来参加父亲的葬礼。从瓦伦蒂娜听到她的名字时的那种态度,她们之间大概存在着一种竞争关系。’

哼。”那崔克斯翻了个白眼。
“别哼,继续读。”你说。
“后面的内容还用我念吗?当然是没有人和这个老头子结婚了。
‘不管父亲最后有没有和达莉拉分手,达莉拉都和她一样是这场竞争中的输家了。
在我眼里,她们三个都有杀害父亲的动机。’
怎么样?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亲爱的朋友们?”
“青春、嫉妒和某种原因不明的私仇。”尼可拉说。
“莱西最年轻,但赔上了她的青春也没得到什么;瓦伦蒂娜原以为胜券在握,却因为中途出现达莉拉而被甩,她完全有可能为了让达莉拉吃瘪而杀掉已经不属于她的海顿;至于达莉拉——”
“达莉拉的动机尚不明确,但是即便人在海外,也有雇凶杀人的可能。毕竟没和海顿结婚的话,两人之间肯定是有什么矛盾了。”你说。
“跟费利西亚写的一样。典型的有性恋动机。”
那崔克斯放下信纸,躺在椅子上幸灾乐祸地评价道。他是一个无浪漫倾向的无性恋,所以对可能由感情纠纷导致的凶杀嗤之以鼻。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那崔克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一刻,停止发表你的高见?”
尼可拉“咚”地一声放下了酒杯。今晚以来,一直处于纷争外围的她也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对那崔克斯的不满。你感到有点快活,一言不发地笑着。你知道,尼可拉可能对阿什利有着强烈的好感,而那崔克斯自从卡罗拉失踪之后就越来越放肆。
“我很抱歉,尼可拉。我无意伤害你的感情。”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那我呢?”
你抱着胸,靠在椅子上。
“抱歉,斯图亚特。”
他瞟了一眼你,然后扶了扶眼镜,将目光从你脸上移开。
“情妇的部分讲完了,现在该到赌场和利文斯顿的部分了。如果有人想念的话,我还真希望你来替我讲。没有……?算了。
‘在赌场被利文斯顿家族收购后,原本赌场的大部分员工都还在那个赌场工作。
我曾经想过,如果赌场员工因为失业而对父亲心生不满,进而产生杀掉父亲的念头,不失为一种合理的可能性。’”他顿了顿,“‘但我不清楚父亲与他的员工之间有什么致命的矛盾,毕竟我从来不参与经营,所以包括助理、保镖和赌场员工们在内的动机都尚不明确。
我之所以把他们列入了嫌疑名单,是因为他们和父亲至少是工作上的关系者。在考虑熟人作案的时候,他的下属们也自然应该被列入考虑。”
“总是这样。”尼可拉说。
“现在,来说说利文斯顿家族吧。这个家族的娱乐产业规模中等,主要经营范围在日落之城和附近地区,我想你们应该很熟悉。’
还真是,我就在他们的赌场输过几笔。你们知道阳光岛的那个‘太阳湾赌场’吗?我觉得他们出老千。”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因为我把它当作善意的布施了,尼可拉。
‘利文斯顿家族曾在7年前借给父亲一笔大额款项,用于赌场的迁址和装修。装修持续了一年多,在开业前疫情就爆发了。赌场缺乏生意,自然就还不上款项和利息。
主导这件事的、利文斯顿家族的掌权人雅各布·利文斯顿对此很不满意,曾屡次劝说父亲干脆把赌场卖给他,好马上还清借款。不过父亲坚持了下来,最后总算是通过盈利把借款和利息还清了。’”
“既然经营得不错,那老哈伦代尔为什么要卖赌场?”DT在地上问道。
“因为费利西亚不想继承。很明显,她不是经营的那块料。听着:
‘他之所以卖赌场,纯粹是因为我不愿意继承,他又无意再培养继承人了而已。除此之外,他还让他们为我保留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用以保障我的生活。’”
“那这间赌场现在是什么情况?”尼可拉问。
“嗯……我不想念了,那就长话短说吧:现在这间赌场由雅各布刚成年不久的二儿子萨缪尔经营。费利西亚觉得老雅各布之所以会在海顿还清贷款之后还同意收购赌场,是因为他想给萨缪尔一个经营实践的机会。不过,虽然赌场运营得不错,但她觉得这是赌场经理利奥的功劳——利奥是赌场原本的经理,赌场被卖掉之后也还在那里工作。
虽然有过矛盾,但是海顿和利文斯顿的关系还算可以,有时雅各布还会和海顿去喝喝酒、钓钓鱼什么的。所以会导致凶杀的动机现在还——尚不明确。”
“哼,变成小鬼的社会实践了。”尼可拉嗤笑道。那崔克斯摆摆手,给她回应了一个微笑。
“那现在明显的动机者压根还没几个嘛。就跟从香蕉里榨出来的汁一样少。”DT说。
“急什么,利文斯顿的事,费利西亚会去查。”你靠在椅子上,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你的目光落在了空中——落在了虚无,缥缈又无一物的空中。
“我倒觉得,现在已经有不少能够作为切入点的地方了。”尼可拉说。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把碎发别到了耳后:“不妨把这件事再捋一下:

费利西亚认为,海顿不是因为在亚特兰大的酒店里滑倒而意外去世的。
案件的第一目击者是海顿的助手,而海顿的司机及两个保镖则在案发时均不在场。当时,保镖在停车场对面的咖啡店买咖啡,而司机呆在停车场里,准备在约定的时间上去接他们。据司机和保镖的证词,曾有一个长得像斯图亚特的、身着‘优鲜’制服却开着‘麦威’送货车的可疑送货员在案发前进入过停车场。
值得注意的是,司机曾经以上厕所为由进入过酒店底层,而斯图亚特则根据他们的证词推测出那个可疑的送货员可能是妖怪。”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说。
“不巧的是,斯图亚特在案发当天也和哥哥及姐妹在亚特兰大旅行,所以斯图亚特和家人也存在参与谋杀的嫌疑。
根据费利西亚整理的信息,有参与作案的可能的其他人有:海顿的三个情妇、以前的员工或者利文斯顿家族的人。莱西在海顿身上浪费了青春;瓦伦蒂娜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输给了达莉拉,有因为嫉妒而干脆杀掉海顿的可能;达莉拉因出国而显得可疑。至于以前的员工和利文斯顿,则因为是关系者而一并被列入了调查范围中。”
“这么一捋,斯图亚特就显得更突兀了。”那崔克斯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那么,她有没有和你商量,具体让你怎么协助调查?”
“费利西亚这两天要去视察赌场、处理一些财产交易的事,所以她会再次调查海顿过去的下属,还有利文斯顿家族的人。
我们要做的是……调查情妇,还有回亚特兰大,到案发现场附近找线索。
我的哥哥现在在奥兰多,所以在去亚特兰大的路上,我们可以顺便找他吃顿饭,打听打听和去年旅行有关的事。”
“你哥还愿意见你?”尼可拉起身走到了橱柜边,一边取柠檬片,一边打趣道。然后她把金酒、汤力水和柠檬片混进了杯中,把简单调制成的金汤力分给了坐在地上的DT。
“不愿意就……半夜暴力闯进他家?”
你才不想去见他,但你总得去调查案件。
“好吧。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上午就出发。自驾,还要带上欧文。”你翘着腿,轻描淡写地说道。
“带上……欧文?”尼可拉把酒瓶撂到橱柜里,就近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样未免有点缺乏专业性了?你说的调查是认真的?”
“你没忘记我们之前是为什么目标的组织卖命?阿什利是少数我们这一边的人类,费利西亚好歹也……有个人情。但是你总不至于……你没有更好的计划了,亲爱的斯图亚特?”
那崔克斯凑近你,像一堵墙一样遮住了光。你听到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体面的措辞。
“我不相信费利西亚,也不相信你。
费利西亚见面的时候就拿欧文来诈我,谁信她不会干别的事。至于你?在这种事上比她熟练得多。”你面前的黑影在加入队伍之前是几起特大绑架案的策划者,在担任你们的军师后,才渐渐在地下世界里销声匿迹。“而且我不知道你犯的什么病,除了找茬,今晚就没别的话说了?”你扭过头,用仅剩的那只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没有。”他眯起眼,
“是你变了。”

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说,队伍里最变态的人现在在装好人,天底下竟有这么可笑的事。你顿时感觉有一股没撒出来的怒气在胸口打转。“那崔克斯……”
你从他的表情里接收到了某种复杂的情感:
“你觉得我变了?如果你想,我现在就能把你分成六段。”
你平时说不出那么多花言巧语,唯独在吵架上表达能力不会被受限。你靠在椅子上,揣度着他眉眼间的微表情。你好像看出来他哪里不对劲了,但你没有挑明,因为你还没想好怎么用语言总结出来。DT仍旧坐在地上,一边按他的电脑,一边喝金汤力,没有理会你们之间的任何人。

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灰尘,灰泥墙上没有刷漆,让置身于房间内的人感到阴郁而惨淡。
在沉默持续了两分钟之后,你再次开口道:“把欧文带上不会有什么影响的,随便编个理由就行。非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想找点没试过的事干。我们现在都跟调查婚外情的私家侦探一样了,还怕这个干什么?”你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酒,揶揄自以为懂你的那崔克斯,“而且有欧文在,我才不会对那崔克斯动手。”
“唔……该怎么说好呢。”尼可拉盯着你们,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那,我们就装作是去帮费利西亚调查遗失物的吧。它能够合理地解释调查动机,也显得没那么危险。”
“你也这么快就着了他的道了。”那崔克斯缩在椅子里,不满地嚷嚷。因为体型太大,所以旧椅子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很照顾阿什利,而且在整个队伍里,都算得上是合作得最好的一个。我想在走之前再帮一次他,有什么不对的吗?”她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斯图亚特这么地……奇怪。”
“是是。”

感觉到醉意开始消退了,你打开瓶盖,往你和尼可拉杯子里又倒了半杯酒:
“那就这么决定了。”
冰桶里还剩几块冰,所以你夹起来,给你和尼可拉一人加了两块。
“现在,来说说有关武器和据点分配的事。
首先是武器:我们每个人拿回属于自己的装备,无人认领的就运到这里保存一年,实在没有人认领再均分。这样如何?”
“我没问题。”
那崔克斯和DT也赞同了你的看法。
“你觉得卡罗拉……她会回来吗?”
尼可拉握住酒杯,低声问道。
“我不知道……”
你点起一根烟,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酒杯的外壁上凝结了水珠,拿起来的时候,桌面上还有一圈水凝结成的印子。这瓶威士忌已经放得太久了:你拿起酒瓶,前后打量了一下。你记得这瓶酒是在组织内部开始动荡之前开的,放到现在风味都跑得差不多了。

事到如今,这还算得上是一支队伍吗?你们只不过是以个人委托的名义在合作而已。
过了今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有义务来开会了。

“说得也是呢。”
尼可拉将酒一饮而尽。这瓶酒是你和她一起开的,怎么也要喝到最后才行。
在这之后,你们简单地对据点也进行了分配:尼可拉和阿什利因不大可能会回来而放弃对据点的所有权,DT不需要据点,而那崔克斯因工坊就在这里而毫不意外地选择了这里。至于你,则会在剩下的据点中选择一个作为放置武器的仓库:要和欧文一起住的话,那么大部分武器和装备都没办法继续放在家里。而你又不可能放弃你的收藏,便只能出此下策了。剩下的据点会由DT处理掉,包括那些设置在外地的临时小屋。
在那之后,DT会回到日落之城西侧的沼泽结界,尼可拉会去找阿什利,而那崔克斯和你留在日落之城。
“关于物资分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把烟掐掉,环视了一圈房间内的人:“谁知道阿什利的装备去哪了?是她自己拿走了吗?”
“阿什利的装备是我帮运走的。”尼可拉看起来有点惊讶。“我一个人运不了那么多,所以我让那崔克斯把使魔借给了我。”
尼可拉一直都想要使魔,但是她没有找到合拍的对象。你们都知道她想要的那种使魔太难实现了,所以一直都劝她现实点。
“这么短短几天……全运完了?”
“不,我们只运了主据点的装备。阿什利又不像你,她不需要占着那么多装备。”
“这话由你来说不合适吧?”
你带着醉意打趣地说道。你知道尼可拉喜欢收集以怪物为主题的娃娃,家里有整整一面墙都是她的收藏。“不过,这就奇怪了,阿什利放在拉多罗区的据点里的装备怎么会不见了?”
“我不知道。”尼可拉向你使了个眼色。你站起来,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看着那崔克斯。
“你的使魔是不是多搬了些东西回来?”
“我……”
那崔克斯看着你,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反正阿什利没说她要嘛,我就把多余的装备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你看,她和你都是老普里奥的学生嘛。万一她以后会回来看你或者他呢?”
“是拆了,还是卖了?”
“只是放起来了。”
一只使魔从他的斗篷里跑了出来,被你一把抓住了:“告诉我,你们的主人命令你们干什么?”
“我靠,斯图亚特。对你的影子兄弟们善良点!”
他在发抖。小型影怪能够从缝隙中逃逸,但唯独逃不出你的掌心。一滴汗从那崔克斯的脸颊上流下;你放开了作为使魔的小小影怪,他一溜烟就窜进了黑暗的工坊。不一会儿,不到一个巴掌高的影怪们挨个把装备的零件都运了出来,将那崔克斯的罪证都扔到了桌面上。
“看来他们还真是我的兄弟。”
你居高临下地笑了起来,并一把揪住了那崔克斯的领子:
“给你一天时间把阿什利的装备都组装起来,不然我就把你的蛇鳞都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