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是发生在《Night Rides》之后的续篇
“请用。”
早晨七点半,在加里巴蒂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年轻的店员将准备好的一大盘餐食和饮品端给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几人。她感觉这几个人来历不简单,但来不及多想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冬日淡淡的晨光从窗外透入,照亮了坐在窗边的人略显疲倦的脸。
“嗯……不赖。”与那人相反,还保留了些许神气的夜潭喝了一大口玻璃马克杯中的牛奶玛奇朵。这是玛奇朵咖啡在意大利中的一个分类,以较大比例的牛奶为主,口感醇厚、苦味淡薄。“虽然店看起来破破的,但是果真不赖嘛。”
坐在他左边的有格里斯,在他对面的则是丹尼尔、瑟琳娜和卢卡。卢卡本来应该先被瞭望塔带走进行调查,但瑟琳娜表示她并不认为卢卡有什么嫌疑,所以希望至少能让卢卡同他们吃完早餐再走。扮演流浪汉的观察员卢卡对夜潭笑了笑,嘬饮了一口小杯中的长饮意式浓缩。“这种店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生意,旧一点很正常。”他的眼角有些皱纹,看起来并不是为了扮演流浪汉而特制的化妆。
放在他面前的是几块被称为“平萨”的方形披萨,上面覆盖着火腿和奶酪。因为在寒风中呆了一夜,所以他急需补充一点能量。只是同样重要的食欲迟迟并未出现,所以他一边看着其他人,一边时不时嘬一口咖啡。
“话说奥利弗呢?他救下了卢卡,居然不来一起吃饭,夸耀一下自己的功绩?”坐在最左侧的丹尼尔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他的面前摆了好几个佛卡夏和三明治,还有若干个泡芙、奶油挞等点心。
“我们邀请过他了。”格里斯喝了一口陶瓷杯中的红茶。因为方才还很烫,所以他靠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在过来之前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但是他以‘已经回到酒店’为由再次回绝了。”
“不会是不好意思来吧?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的身手太厉害了。回头射出的一箭简直酷毙了。”
“我当时以为我要把命丢在那里了。不过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坐在这里和你们喝咖啡,嘿。”
“你能回来就、咳咳、好。”丹尼尔吃得有点噎到了,连喝了几口和小杯卡布奇诺一起送来的矿泉水。虽然他一开始对奥利弗的印象不佳,但救下卢卡和最后关头的指挥还是让他改变了想法。装卡布奇诺的是一个小巧的梯形玻璃杯,把手由弧形的不锈钢铁丝构成,因为精致漂亮,所以丹尼尔拿起来端详了一会。随后餐桌上沉默了一段时间。瑟琳娜的早餐是卡布奇诺配牛角包,为了不让碎屑弄得到处都是,她特地吃得缓慢而小心。
除了沉浸在早晨的平静中的几人,店里还有好几桌带着行李箱的客人。许多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站封锁耽误了行程,只能一脸愁容地坐在店里喝咖啡,洋溢着愉快气氛的节庆装饰也不能宽慰他们几分。红色的、金色的圣诞彩球,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店员一边做咖啡,一边招呼来人,而络绎不绝的客人在半个小时后依旧像水流一样涌进店里。丹尼尔的表情有点局促:虽然他们事实上拯救了整个街区,但他还是为耽误行程的事感到抱歉。
“吃起来怎么样?”夜潭喝完咖啡,小声地笑着问旁边的格里斯。他盘子里的点心和奶油包已经一个都不剩了,但是还有一小块小酥饼完全没动。
“就是普通三明治的味道。比前几天在机场吃的好点。”他吃的是长面包做成的奶酪番茄三明治,因为想要马苏里拉芝士那种有嚼劲的口感,所以他没有让店员加热。“你不吃饼干吗?不吃就给我吧。”
“给。”夜潭将浸了半边巧克力的酥饼递给了格里斯。他的银灰色长发梳成了马尾辫,窄窄的眼镜为他增加了几分知性感。在此之前,夜潭还考虑过如果吃完还不够,就再去要几块圣诞节风格的饼干:他在点餐的时候看到了几种中央镂空、填满果酱或奶油的饼干,层层叠叠地摆放在盘子里,很是惹人喜爱。其中有几种洒上金粉的饼干尤其精美,造型有圣诞树、星星、姜饼人等,仿佛只要吃掉它们,就能获得不会再做噩梦的魔法。现在望向柜台,还能看到几个孩子正兴趣盎然地讨论着它们,他们让大人来给他们买饼干,但正在吧台边喝咖啡的大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等一会。
“说起来,我们打算在这里过圣诞节。你们有什么好的去处推荐吗?”见桌上没人继续说话,夜潭向坐在对面的几人问道。
“在意大利吗?嗯……”瑟琳娜吃完早餐,在经历了一夜的高强度工作后显然有点疲倦了,但听到这个话题又稍微精神了一点,从桌子上直起身,并喝了一口陶瓷杯中的咖啡。“其实我是南部出身的人。意大利很少下雪,如果你们想看那种银装素裹的景象的话,得去北部……瑞士附近?有个叫多洛米蒂的地方很受滑雪者欢迎。”瑟琳娜放下咖啡杯,似乎在很认真地为他们寻找着合适用来度过节日的城市。“做我们这种工作的都是常年在外,你们应该也深有体会吧,没记错的话,我们去年圣诞节甚至没有回来。不过你们想要来南部的话,西西里、卡拉布里亚都是不错的度假选择。绿树成荫的海滨城市、如同宝石一样剔透的海洋,有什么比这更适合度过冬季的地方吗?”说完,她看向旁边的丹尼尔和卢卡。他们都是意大利人,但出身的地区各有不同。丹尼尔见状,也一边喝水,一边给夜潭他们出谋划策了。他是一个瘦削的、留着一头利落深棕色短发的年轻人,因为并不十分特别,反而更加能胜任观察员的工作。
“就我而言,我比较想知道你们以前去过哪些地方。”他摸了摸下巴,“然后根据你们的出行喜好和记录来推介目的地。”
“耳熟能详的大城市基本上都去过,但我们不介意再次拜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去罗马吧,离这里也就一会的车程。不对,车站已经给锁了。如果他们能下午解封就好了……哈哈。”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家在罗马旁边的一个小城市,有不错的海鲜美食,比如烤章鱼和虾酱烩饭。但我不敢说那里是一个非常好的去处,因为总是有飞机经过的声音。我自己去旅游时也是从地图和论坛上找旅行建议而已。圣母大殿?梵蒂冈?卡拉卡拉浴场?
如果罗马的名胜古迹也看腻了的话,不妨去那些名不经传的小地方。比如采石场和地下水城就挺不错的。除了大城市,每个名不见经传的市镇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和古迹,这算是我们国家的一个特色吧。我记得你也是……设计师?那应该很喜欢欣赏这些有艺术特色的东西吧。”
“是设计师的话,应该喜欢更现代的地方吧!应该去米兰。”胡子上沾满面包碎屑的卢卡笑嘻嘻地把话题抢了过来。“教堂很华丽,新潮的东西很多,展会也很丰富。不说别的,我觉得你们看起来还蛮像度假的时候就会去米兰逛逛的人。华丽的大都市才是你们平时的作风,对不对?”
“米兰吗?我确实很喜欢那座城市。”夜潭赞同道。“那里的冬天氛围很棒,但罗马也不遑多让。”
“那是当然……卢卡,难道你对你自己国家的首都一点也不了解吗?罗马还不算华丽的大都市的话,那哪里才算呢?”丹尼尔转过身,忍不住挖苦卢卡,“如果你从来没去过罗马的话,我建议你去一下,学学自己国家的文化。”
“行行行,是我片面了。平时怎么没见你念叨这些呢。来听听格里斯怎么说。”
“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靠在椅子上神游的格里斯回过神来,像是载入信息般思考了几秒。“米兰吗?米兰也挺不错的。”他转头问夜潭:“话说暴行是不是也要来?暴行一起来的话,回头也问问他的意见吧。”
听到这里,卢卡爆出了一阵大笑。空气凝固了,丹尼尔无奈地看了看卢卡。就连瑟琳娜也忍不住在窃笑了起来。
“啊……我懂了。”没等夜潭开口解释,格里斯像是找到了丢失的存档般悟到了对话的内容。“你们在说罗马。如果是罗马的话,确实是个富有竞争力的对手。我们去过冬季的罗马,对我来说,这是座设计精妙的、大气磅礴的城市。不过阻止我们得出结论的还是那种微妙的、有点难说的违和感……所以我才认为有必要征求同行的朋友的意见。”
作为还有职业乐手这一身份的人,格里斯厚脸皮略过尴尬场面的能力也是一流的,没跟上话题的事就被这么云淡风轻地带过了。听完格里斯的描述之后,坐在对面的瑟琳娜放下了咖啡杯:“我明白了。说起来,你们有乘火车在这里旅行的经历吗?”
“火车?”夜潭摸了摸下巴。
“瑟琳娜的意思是,即便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只要达成的方式不同,就会有全新的体验。这就是破除倦怠感的方法。”卢卡帮腔道。“如果你们平时都习惯飞来飞去的话,何不乘火车前往罗马,然后一路坐往米兰呢?如果往南的话,沿途也有靓丽的海岸线风光,意大利的火车线路可是很美的。”
“就是这样。对我来说,昨晚同奥利弗进行的合作,已经算是和平时有些不同的工作方式了。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身手变得轻巧,思路也变得格外清晰。”
瑟琳娜和卢卡的话切中了要害,如同亮起的火光一般,夜潭的眼神里霎时闪现了兴致。虽然他同格里斯并不是没有乘火车旅行的经历,但是在越来越追求效率的当下,将飞机当作首选、只在没有其它移动手段时才选择火车,恰恰扼杀了用另一种方式享受旅途的可能性;有的时候给自己“找点麻烦”,反而比更换目的地更有乐趣。于是他干脆地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这么说来,确实呢。作为喜爱追求变化的人,竟然无视了改变达成途径所带来的乐趣,这次是我失算了。我总是自诩能够跟上时代的变化,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增加效率和改变目的地这两种变化。你们的建议很在理。那么,格里斯?你觉得呢?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坐火车去吗?途中在罗马呆两天的话,确实也来得及。依我看,我们可以住在喷泉附近,然后去看看丹尼尔说的那个地下城,还有附近道路上的红叶。”
“这就对了。现在正是看红叶的季节。”丹尼尔也笑了,嘴里还嚼着一块佛卡夏。
“米兰的冬季也是很美的。早晨起来时在道路上看到的金色的晨光,没有比那个更美的东西啦。”
胡子拉碴的观察员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背也靠到了绿色的椅子上。“在圣诞节的时候,大街上挂着星型的彩灯……电车从石板路上穿过,早起的人们走向不同的远方……多么美丽的冬季早晨啊。想起来看到这些景象的时候,我的儿子也还只是个小不点。我就这么牵着他的手,一路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漫游。大人的步伐很大,但小孩子却得走两步才能跟上大人。现在他都长大了,已经搬走了,得有一年没见他了,呵呵。”
他睁开眼,
“我住在莱科的山里,就在米兰的不远处。如果你们想来我那边做客的话,我一定会用最好的鹿肉招待你们。”
“那真是不胜荣幸。”
听到卢卡毫无预兆地称赞起北方的景象,丹尼尔笑着耸了耸肩,而瑟琳娜则示意他别打断卢卡。所幸这场有关南方和北方的争论以一种和谐的方式收场了。待到早餐已经吃得差不多时,夜潭叫来服务员,让她给他拿了瓶矿泉水;而瑟琳娜则再要了一块填满果酱的杏子派。得到同意后,服务员将众人的餐具从桌子上撤走,桌子上便只剩下绿色的桌布,一瓶水和装在白色小碟里的六分之一杏子派了。此时穿透云层的日光也愈发明亮了起来。路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让这座城市焕发着生机。卢卡和夜潭望着窗外,看着形形色色、匆忙掠过的人群,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在门外分别之前,卢卡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乐呵呵地插着兜说道:“你们去看过骸骨教堂了吗?就是米兰大教堂附近的那个。总感觉格里斯……会十分中意那样的地方啊。”他说的时候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也皱了起来;但是因为破旧的服装还没有脱下来,便被当作一般的流浪汉,被旁边路过的人刻意避开了。
“我们去过了。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肃穆的地方。”
“虽然我没去过,但是我听说罗马有类似的地方。”瑟琳娜补充道。她的语气很柔和,“如果要去罗马的话,不妨顺道去看看吧。”
“真的吗?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会去看的。”
他拿出手机,显示屏上显示着正好九点三十分。
咖啡店里,夜潭还在吧台那边打包镂空的圣诞饼干,而丹尼尔已经先一步为自己的队友结好了账,正朝门外走来。此时瑟琳娜正同卢卡在门外等候瞭望塔派来的车辆,格里斯抽着烟,时不时又望一眼店内的情况:夜潭正在抱着胸,有点不耐烦地站在结账的队尾。几分钟后,戴着眼镜的妖怪作家终于端着用纸包装的点心盘,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店里出来:
“久等了。我们该往那边走了。那么再见,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
雇佣兵们挥了挥手,几个战斗了一夜、拯救了整个地区的人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祝福着对方。在金色阳光洒落的冬日清晨,于绿色的咖啡店招牌下告别、走向不同的远方……这是古老而匆忙的道路在早晨时,如同晨雾般渐渐远去的,片刻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