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在朦胧的梦里，你一如既往地起床，把辫子扎起来，然后开车去仓库上班。路上的雾很浓，在停车场下车之后，你发现头发不知怎么地散开了，明明出门之前扎过的。但梦就是这样：就算你发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也翻来覆去地不知道是为什么。往后的梦支离破碎，就像缺了页的小说一样残缺不全。
天亮时有几只麻雀停在你的窗台，叽叽喳喳地打断了你的梦，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睡意在微弱的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消退。看了一眼时间之后，你干脆起个大早，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打电话叫欧文同你一起出门了。他家离你家不远，所以你开了几分钟车去载他，然后沿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去到了附近的海岸。他今天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牛仔夹克，头上戴着他惯常的针织帽，看起来很有精神。你们无所事事地靠在海岸边的护栏上，今天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捕猎，无拘无束地在低空中游荡着。欧文手里端着一份刚买的炸鱼，从他的方向传来了阵阵炸物的香气。
“你要尝尝吗？”
“谢谢，不用了。而且我早上不吃油炸的东西。”
沉默在你们之间持续了两秒。
“就尝一口？”
欧文把竹签叉起的鱼条递往你的嘴边，你下意识地想要还击拿尖锐物体凑近你的人，但是你的脑袋尚且还算灵光，所以只是嗅了嗅，然后不得已地张嘴吃掉了鱼条。见你吃掉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回头继续吃他飘散着油腻香气的油炸小吃，而你则把手肘靠到了栏杆上。你漫不经心地抬头向天上张望，天空有些阴翳，但是广阔的海洋就在你身边，空旷的天地让你觉得无拘无束。早晨稍冷的天气和蓝灰色的色调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个区域，你转过头去，注视着涌动的深蓝色的海水和海上的航船。你喜欢这些像愁绪一样的淡淡的颜色，虽然你说不出为什么， 但是你发自内心地享受着这一片刻的宁静。
“说到想一起去的地方，其实我现在还没什么想法。给我点时间再想一想。”鱼吃得差不多之后，欧文冷不丁地续上了你们在车上时聊的话题，“我打算选一个有特色的地点，一个浪漫一点的地方。”
“没关系，本来就是一时兴起才叫你出来的。等会先去随便转转吧。” 然后你拿出手机，打开了常用的通讯列表。
“你在看什么？”见你答得心不在焉，他便把炸鱼撂在了栏杆上，好奇地凑过来看你在干什么。大清早的油炸的食物让他开始受不了了，明明只剩一块却怎么样也吃不下去。
“我在跟我的炮友说我有对象了。”
“哦……有道理。我也要说。”
说罢，他掏出破破烂烂的手机，开始在备忘录编辑文本，然后通过粘贴给炮友们一个个发过去。就在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时，一只翼展狭长的机会主义者飞了过来，试图抢走他剩下的鱼条。“嘿！”他试图伸手去赶，但想到自己实在吃不下了，就只能放任它扇扇翅膀，得意洋洋地飞走了。
“别喂海鸥，它们会依赖你的。”
“什么啊，就一根，还是它自己抢的。”
海鸥们在周围聒噪地鸣叫着；他不满地看了你一眼，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了。你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把炮友们的联系方式删掉，因为万一分手了，你们还能回去跟他们睡。路过晨跑的老人看到这些年轻人只会大清早无所事事地靠在路边玩手机，又摇摇头，慢跑着离开了。这时，欧文盯着屏幕，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
“你有没有试过3P？”
“没有。”你瞟了他一眼。一只海鸥降落到了附近的栏杆上，大胆地扫视着周围。
“我的其他炮友拉我一起3P过，还挺爽的。改天要不要试试？”
“我干人或者被干的时候才不要有其他人在场。”
“唔，好吧。”
他露出了一个缓解气氛的、皮笑肉不笑的滑稽笑容。于是你把正在抽的香烟递给他吸了一口：他还回来的时候，明亮又愉快的神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么，你有这么多炮友，为什么唯独选了我做你的男朋友？”
“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不会无视我的需求的人。而且我们之间存在情感联结。如果不是为了那点情感联结，为什么不在家撸会儿管……”你注视着他，给出了一个比较诚实的答案。“那么，你又喜欢我的哪一点？”
你想问的其实是，他在下半身的感觉以外，喜欢你的哪一点，但是这样问太直白了。而他看着你，似乎早有准备般地说道：
“因为你很在乎我。而你也需要我。”
“是吗……”
你抽了口烟，用暧昧不清的眼神看着他。
你很少在周末的时候去繁华的地带。因为还没决定好和他去哪，所以就如之前所说的一样去市中心到处逛逛了。现在是淡季，但日落之城是个永远不会变得冷清的城市；漫步在棕榈树荫下的人行道上，你感觉周围的人就像郊区的垃圾一样多。服装店、精品店、香氛专卖店……到处都没什么能吸引你的东西，你摆着一副没表情的脸，吵闹的青少年看见你都闭着嘴走开了。而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你：你使用了部分妖怪特有的技能“身份识别模糊”，所以除了你认识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你忘掉。这便是你作为杀手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来乱晃的理由。与你相反的是，欧文看起来很高兴，他又是和你说附近新开的抹茶店，又是拉你去看附近展出的新车。阴云散开之后，阳光和跃动的拉丁音乐为这个城市染回了缤纷多彩的颜色，周围的一切再次呈现出生机勃勃的面貌。
“现在……可以和他牵手吗？”
走在去车展的路上，你的脑子里冒出来了一个蠢想法。你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蠢人，此时他正把吸管往上拉，津津有味地喝着抹茶冰沙顶上的奶油。然后他打开盖子，把粘在吸管上的坚果碎也舔掉了。不过，爱情是蠢人才会掉进去的陷阱，所以现在的你和他半斤八两。
“怎么了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你。
“没什么。”
你对他只有两成爱意，而这足够让你想要更靠近他了。
你们在展出摩托车的摊位前驻足了很久，这应该是少数你们两个都喜欢看的东西，所以久久不愿离开。车展上男性游客居多：在这种环境下，你不由自主地又参与到和男性竞争的氛围里去。仿佛同性恋的身份会削减你的竞争力一般，你有点把控不好和欧文站在一起的距离；与此同时，你又很希望穿着暴露的车模是个身材火辣的帅哥，并觉得喜欢男人根本没什么不好的。
在气温逐渐升高之后，为了蹭空调，他拉着你到漫画店看了一会书，然后和你拐到开在偏僻小路上的销售CD、桌游和模型的店铺去了。作为礼物，你给他买了一盒他向你说过的、名为《章鱼秘宝》的新桌游，好让他不要再喋喋不休地说这个了。他收到之后很高兴，当即就和你约好几天后玩。
中午，你带欧文去了一个你不时会去的、名为马里诺酒馆的意大利餐厅。餐厅内设置有一个吧台，看起来就像把复古的意大利咖啡店塞进了餐厅里一样。此时店里尚且只有几桌人，你们选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之后，你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惬意：这场在阳光下的折磨终于结束了。日落之城没有春天，有的只是比较温和的夏天。
“我看看…你想吃开胃菜吗？”欧文一边看菜单，一边说道，“我应该多学学你，控制一下平时的饮食。不过这个奶酪火腿拼盘看起来真的很诱人？”
“你想吃的话就点吧。我饿了，肯定能吃完。”
你拖着腮，没有看菜单，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饥肠辘辘的你们几乎随便乱点了一通，并要求餐厅把菜一起上完。
不一会儿，你的饮料、意大利饺子和欧文的小吃拼盘就提前到达了你们的桌面上。此时餐馆里陆续又来了一些人，原本安静的室内变得愈发闷热。你一边吃着饺子和拼盘里的火腿，一边无言地看服务员火急火燎地在招待完客人后跑去检查运行不良的空调。若不是空调没什么大碍，你便要在心里对这倒霉的遭遇发脾气了。这时，欧文忽然叫住了你：
“斯图亚特，伸出手。”
“嗯？”
你回过神来，听话地伸出左手，握住你的手之后，他认真地把你的食指抬起来，并往上套了一个还热乎着的洋葱圈。
“戒指！”
他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往他自己的食指上套了两三个洋葱圈。
“好吧，”你也笑了起来，“这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礼物。”你有点开心地抬起手指，向他展示着这枚金色的、裹着面包糠的戒指。“谢谢。”
“尽管谢我吧，给你挑的是最好看的一枚。”他晃了晃手指上那几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洋葱圈，然后你们蘸蘸酱，在饥饿的驱使下三下五除二就把它们吃掉了。
临走之前，欧文去室外抽烟，而你则打算结账之前再去吧台那边喝杯咖啡。你感觉吃得有点撑了，思维也迟缓了许多：和欧文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不由自主地帮他吃掉那些他吃不完的垃圾食品。你在心里发誓这顿过后就控制饮食，就在这时，一位和你认识的、私底下是线人的服务员凑到你的耳边，小声告诉你“白鹮”喝醉了，今晚想要在丛林见你。
“是吗……”
你有点不以为然，但表面上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从钱包里给她掏了一笔小费作为报酬。这时，你注意到欧文正不时地往店里吧台的方向张望，看起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于是你喝掉咖啡，转身向收银台走去。
“欧文。你困吗？”
下午三点，你开着车往沼泽生态馆的方向行驶。
“嗯……？有点。”
欧文摊在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拿着一罐刚买的冰镇啤酒。你打开车窗，让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他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然后伸手在车载媒体的屏幕上拨弄着什么。
“来听点好听的电台吧。”
他调高音量，低沉的吉他声从音响中响起，朋克摇滚让这个闷热的午后有了一丝快意。因为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电台偏好，所以他总是放他喜欢的东西。开到路口的时候，你看着指示牌，忽然想再开一会车，于是你调整方向盘，偏离了去沼泽生态馆的路：反正他也不知道你要带他去哪，所以最后的目的地是哪里都可以。
声音沙哑的歌手在用歌声宣泄着情绪。这个电台正在放你十五岁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东西，而那个年代正是各种风格的朋克音乐百花齐放的时候。这首早期的单曲音质较差，配合明快的节奏，给人一种因为年轻气盛，所以能够毫不畏惧地制造混乱的感觉。此时的你听着听着，不由得心生了一丝怀旧感。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们都没说话；你沿着公路往山上开去，一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景色也由居民区变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欧文不知不觉中把啤酒喝完了，于是他咔咔地把啤酒瓶捏成扁扁的一块，并带着不知是惬意还是有点寂寞的表情看着窗外的景色。
不久之后，你把车停在了山顶上的公园门口：这便是你突发奇想要带欧文来的地方。你尤其喜欢深秋的时候来这里，和人满为患的生态馆不同，这里即便是周末也只有本地人来，破旧的大门被榕树巨大的树荫遮蔽着，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说起来，我今天晚上可能来不及送你回去了。”你打开后备箱，“不过，你上次搁在我车上的滑板还在这里。”
“没关系，那我今天滑滑板回去就好了。”
说罢，你锁上车门，然后和他插着兜，慢慢地沿着落叶满地的道路走进了公园。
如你所想，这里即便是周末也只有稀少的居民在公园里。它很符合你的风格：不需要说什么话，也不用管阴天还是晴天，只需要能一起漫步其中就已经足够了。
郁郁葱葱的热带树木组成了公园内的林地，此时正值野花盛开的季节，惹人喜爱的花朵点缀着翠绿的草地。你和他逛着逛着就来到了山坡的边缘，虽然地势不高，但是足以俯瞰下面的城市。
“原来你想带我来的地方是这里啊。”
欧文就着草地坐下了。
“我原本想和你去沼泽馆的。”
一阵风吹过来，带走了你接下来想说的话。
剩下来的是空白，但是和煦的阳光照耀着你。你望着山脚下的那座城市。繁华而又罪恶的热情之城，危险而又美丽的神秘之城。很可惜，你并不非常沉浸于它的魅力与文化，是一个始终能感觉到自己和周围的不同的人。不过，你身边坐着一个同样看起来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人，所以你感到了令人舒服的安心。
“我以前和你说我在这里长大，但是我五岁之前其实是在黑城度过的。”
他望着山脚下的城市，说道。
“这有……什么不同吗？”
黑城在日落之城的北边，是一个比日落之城小得多，但是十分相似的城市。
“那倒也是。”
他瘫倒在了草坪上。
“这里就是我的家。斯图亚特，你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吗？”
“有。不过我打算以后继续住在这儿。”你往山下的几个居民区指了指，“如果买房的话，我会先去看看那些地方。”
“哦…这些地方啊。真不错。”他爬起来看了一眼。“我以前都没想过我能住在这些地方。”
“那你呢？”
“我以前其实想去北边一点的城市居住。但是不知怎的，现在好像也没有这种执念了。不过，我们要不要趁夏季之前去别的地方旅行？”
“听起来还不错。”你望着远处，
“那就一起去吧。”
今天的暮色很温柔，像淡淡的水彩一样染黄了天。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天空早早地暗了下来，醉人的、沉静的蓝色笼罩了夜幕。你把他载到了山脚下，把他的滑板拿出来还给了他，并在路灯下同他告别了。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叫住了你。
“嘿。你忘了一件情侣会在告别时做的事。”
“什么？”
你转过身，他上前一步凑到跟前，把手搭到你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吻了你。
“拜，斯图亚特。”
放开你之后，他好像完成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似地，
一边哼着歌，一边沿着人行道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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