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望着灰白的天花板,然后用手沿着单人床的床沿摸索。你环视了一圈周围,这里有你独居以来熟悉的一切,但你现在觉得它其实只是你的又一个据点而已。麻木感依旧存在,还有空虚在一点点地侵蚀你。你想起自己昨晚在欧文面前哭了的事,手足无措的欧文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轻轻地抱住你。你知道欧文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所以你没有哭太久,穿上衣服就去前台退房了。不过,你仍旧留恋着那个拥抱的感觉,那是名为斯图亚特的、作为工具被培养的人为数不多的所被允许流露出脆弱情绪的时刻。
你从床上起来,然后一如既往地梳头,编辫子,穿上一件耐脏又轻便的外套。一个被遗忘在床脚下的纸团被你一脸厌恶地扔进了纸篓。你走到窗前,玻璃淡淡地映出了你冷漠的浅灰色眼睛,玻璃倒映的镜像并不不清晰,不过你稍微看了一会,而不是窗外和昨天别无二致的景色。欧文给你发了一条短讯,询问你现在的状态。但你没有回复他,而是坐在餐桌之前把简单烹饪的鸡蛋和面包吃完才回复短讯:你从来不在吃完早餐之前回复别人,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非得看的紧急通知了。
“……切。”
你收起餐具的时候,在洗碗的水池前面忽地想起了什么事情。你打算洗钱,然后去买个新的房子,跟欧文规划一下未来。微小的希望正在促使你马上完成这些计划,但是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正等着你去解决。你把碗哐地撩在水池里,没有进放置锻炼器材的房间,而是在原地简单地拉伸了一下,走到房间里的工作台前面就坐下了。
你打开壁灯,从抽屉中拿出自己整理的资料册,里面有你收集或自己开发的道具配方和图纸,从简单易得到费时费力的,它们构成了你前面人生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对你来说,战斗意味着不择一切手段来取胜,那些阴险的招数能帮助你战胜强大几倍的对手。
只是不知道是没有睡好,还是早餐的面包变质了,你感觉这些条理清晰的文字忽然变成了陌生的符号:它们试图从你的视线进入大脑,但是却纷纷在刚接触到你的大脑时就变得模糊了。
“开什么玩笑……”你眉头紧皱,闭上眼睛,然后冷静了下来。所幸你的阅读功能并没有受损,你再睁开眼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于是你挑了一个步骤繁琐却并不需要太多思考的“实时镜面封锁器”来制作,好打发上午的时间。“你不缺道具,你知道这点。”脑海中黑暗的部分在提醒你,在浅层的部分萦绕了一会又悄无声息地逃走。你打开花纹繁复的、只有巴掌大的银制方盒,然后贴上转印的符咒,用刻刀在上面刻下花纹。注入魔力,然后拿出装有各式形状金属碎片的小盒,根据图纸把不同形状的金属碎片贴在有符咒的盒底上。“赋予你人生意义的并不止是你自己,去狠狠嘲笑他们吧?”你把一个同盒底一样的小金片贴到了金属碎片上,然后重复之前的步骤。你觉得图纸上的符咒在魔力传导效率上设计得不够好,所以你又拿出了一张纸,重新根据原型编写了后半部分的符咒。外面开始下雨,闪电在翻涌的云层中划过,雨无情地敲击着你的窗户,在上面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泪痕。待到你根据自己的设计刻印完小金片、填上金属碎片并用玻璃封住盒子之后,你揉了揉脑袋,从椅子上起身,闭着眼叹了口气。
“呼……”
你注意到外面不似刚才那样电闪雷鸣了,你打开窗,雨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室外依旧下着小雨,一片风吹来的叶子粘在了打湿的窗台上;空气闷而潮湿,飞鸟却已经活跃了起来。不时便有你辩不出名字的鸟鸣从草丛或树冠中传出,偶尔还会有三两只鸟冒着雨振翅飞翔。
你随它们飞行的轨迹向远处张望,目之所及的是一个灰色的、被忧虑笼罩的世界,路上车流很少,偶尔有汽车经过,嗡嗡地往路边溅起一阵有小半个车身高的白色水花。这时,你感觉自己的世界只有窗口大小,即便广阔的天地近在咫尺,你对自由的体验也没有那群闹腾的、微不足道的鸟儿十分之一的那么深刻。你伸出手,试图抓住一只倏然飞过的旅鸫,但是张开手时,上面只有细针般的雨点打落在上面的痕迹。
看腻了之后,你点起烟,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把玩了一下自己刚做完的镜面封锁器。这个只有巴掌大的银色的物件反射着冰冷的光芒,看起来和你的手很相称。你对小型道具没有审美上的偏好,但它看起来非常漂亮,不是吗?而且它是被你改造过的,搞不好还真弄出了什么技术上的新突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斯图亚特的“丰功伟绩”就能再增加一页了。就在你为封锁器的正常运行而有点自满的时候,天空逐渐转晴,充满凉意的风开始从远处刮来,带来了一丝寂寥而深远的诗意。于是你仔细地锁上窗,把封锁器放进抽屉里就准备出门了:临出门之前,你还揣上了一把枪和匕首,免得今晚有去无回。
傍晚七点,你翘着腿坐在一个本地的中档餐厅内,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下班之后来放松的人们,或是来约会的情侣。有不少人的裤脚都是湿漉漉的,看得出来他们在雨停之前就出门了。餐厅内光线昏暗,播放着歌单没有换过的爵士音乐,你一个人坐在长桌后,似乎并不高兴。老实说,你不指望一梭子弹能管什么用,不过热兵器这种东西总是聊胜于无,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斯图亚特,晚上好。”
第一个出现的是你的二姐卡尼斯。她身着一件优雅但便于活动的白色外套,戴着一副巨大的金属制蛇形耳环。
“晚上好。”
你打了个招呼。
随之而来的是你的大姐,三弟,你的父母,直到七点半过后,你的家人才陆陆续续地到齐。你坐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父母对面,一边玩弄着餐刀,一边揣测着这场闹剧的走向。你聪明地选了个公共场所来聚会,不然就算你技术高超,也不一定能控制住场面。每个人身上都带了武器:你冷漠地看着他们,他们是抱着自保的心态,还是在试图攻击谁?
你并不非常憎恨你的家人,你的父亲、哥哥和姐姐把你培养成了出色的杀手,你和年龄相仿的妹妹伊利斯还算合得来。但是一个由某种共同的秘密目标联系起来的家庭,在目标消失之后,又是否还能联结起来?见没有人想说话,作为组织者的你叫服务员来为你们点餐,好缓和餐桌上凝重的气氛。
“我们追随的又不单止是他,我们追随的是那个目标。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把组织继续组织起来……”酒和食物上来之后,你的父亲拿着红酒杯,一边喝,一边愤愤不满地说。
“但是桃乐丝和那个疯子的复辟也已经失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最小的妹妹杰伊无力地反驳你的父亲。她本身就对组织的目标没有太大兴趣,是半推半就才为组织效力的。你一言不发地吃着奶酪,环视周围,并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你邀请他们的目的其实没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了解他人的观点,并找机会从家族中脱身。你和欧文的关系不会得到掌权者的认可,因此在人格中自私底色的驱使下,你决定脱离家族、自立门户,摆脱这些烦恼。你依旧讨厌人类,但这种仇恨有一半是家族和组织目标赋予你的,所以除开这部分之后,你毫无压力地认同了自己和欧文的关系。除此之外,你今天还有另一个目的……
“斯图亚特。你有什么打算?”
听到父亲叫你,你盯着他,然后露出了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我不玩了。”你打心底地感到愉快,“我还挺喜欢这一行的,不过我要是再干这个的话,我就不以我们家的人的名义干了。”
你的笑容和语气让其他人感觉陌生,仿佛出现的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威胁一样。“天啊……”你听到杰伊在餐桌角落偷偷地叹气。
“你明明有成为领袖的资质,为什么在家族需要凝聚人心的时候离开?”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觉得的!”
你瞪着他,
“你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可以「不」发生。”
不舍。惊讶。质疑。愤怒。沉默。餐桌上掀起了激烈的争论,但后面的内容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况且你并不怕你父亲的威胁。考虑到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打算离开家;所以你直到最后都带着一种不知所谓的笑意看着这一切,看着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的家族聚餐。不解,失望,正合你心意。在离开这场闹剧之前,你和你的父亲再次对上了眼神。你露出了一种“反正你还很年轻,家族责任就由你来继续承担了”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接收到了没有。
几天后,在你下班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裙子、脸上纹着可怖的骷髅花纹、手里拿着长长的吉他包的蓝发女孩出现在了仓库门口的黄昏中。周围空无一人,站在那里的她就像是哀伤的具现化,出类拔萃的气质和周围的仓库格格不入。你在昏暗中盯着那个身影,情愿自己是看错了,期望那里只是路过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要走了吗,阿什利?”你从仓库中出来,走向伫立在黄昏中的她。她点点头,不舍的情绪由脖子蔓延到了你的脸上。你身后的卷帘门缓缓落下,把内部和外部隔绝成了两个同样寂静的世界。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不来和我们一起再聚一次吗?卡罗拉都走了,没有你的话,我们也没几个人…”你顿了顿,“尼可拉和你一起?”
“你知道,我不是参加聚会的人。我已经一一道别过了,你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轻轻的,就像妖精优美的哀怨。她注视着你的眼睛,但你读不出她的想法。“尼可拉会留下来,和你们见过面再走。斯图亚特,你是一个很好的队友,我会想你的。”她放下琴盒,然后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你。
“我也会想你,真的。”你没有撒谎,尽你所能地在话语里倾注了最多的情感。阿什利在队伍中一直都和你合作良好,除此之外,你们本身就是师兄妹那样的关系,所以你有点不愿让她就此离开。然后,你近乎遗憾地放开了她:“我应该会继续住在这里。如果你需要我的话,就来找我吧。”
“我会的。
那么,再见了,斯图亚特。”
她慢慢地将目光移开你的眼睛,随后背起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盒,慢步离开了夕阳西下的仓库区。她那长长的、拖在身后的影子,不一会也融入了寂寥的黄昏里。阿什利离开之后,你站在原地,突然感觉体内的某根链条被牵动了,你感觉你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太多,除了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以外一无所有。你昨天做的是否是对的?还是说你作出了人生中最坏的决定?你在黄昏中,你感觉到自我在逐渐撕裂,一番挣扎过后,你颤抖地拨打了欧文的电话。
“喂?我是卡尼斯。斯图亚特?”
卡尼斯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来,你感觉有一股热血涌进脑中,冷汗从背后冒出。一定是两人的通话记录挨得太近了,所以你才打错了。不应该是这样。
半个小时后,你坐在一家灯光明亮的咖啡厅里,面前是一杯完全没有动过的拿铁。卡尼斯坐在你对面,你方才没有挂掉电话,而是顺势把她叫了出来。你不喜欢那么明亮的环境,因为在这种明亮的环境里,你没有那么多搞小动作的余地。
“怎么了?我觉得你肯定有事,所以才想见我。”
她所面对的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坐立不安的弟弟。你咬着牙齿,一位服务员给她端来了馥芮白,看见你情绪不是很好,便赶忙走掉了。随后便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你无言地喝着冰化掉的咖啡,有时想要开口,却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她用玻璃制的吸管搅拌着咖啡,玻璃同玻璃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终于,你放下杯子,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家里的事。我不讨厌你,但是我在聚会上的表现可能太冷漠了,而且我是存心挑起争端才把你们叫出来的。如果让你感觉不愉快的话,我向你道歉。”
她喝了一口馥芮白,听到你的道歉之后,看起来很惊讶,眉眼间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对她来说,冷漠、麻木的斯图亚特才是她所熟知的现在的你,但此时的她似乎真的相信你有了一丝改变。和欧文不同,她更偏爱这种有点格调的休闲场所,所以你才选择了这个地点。
“我想你会专门找我谈的也就只有聚会的事了。”她把杯子搁在木托盘上,“没关系的,斯图亚特。我们总要见个面,然后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不是吗?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比其他人更快地打破了这个局面。”
言罢,她又习惯性地吸管搅动起杯中剩下的冰块:
“我们家有这么多人,就算你没有挑起争端的打算,我们也会吵起来。在昨天去参加聚会之前,我其实已经做好了你们可能会离开的打算…父亲嘴上说家族需要被凝聚,但我知道他和母亲有时做得不那么好。”
“我昨天说我打算脱离家族,不意味着我,呃,不想再见到家里的任何人。我想我需要你,我希望你也会需要我的。”你有点着急,想再补充些什么,但是能挤出来的只有这些话。天啊,斯图亚特,只能用这样单调的语言来表达自己。你看着她的眼睛,期望她能理解在语言之外的事物。只见她露出一个令你熟悉的微笑:
“当然,我很乐意。我怎么舍得抛下你呢?伊利斯也需要你,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去联系她,好吗?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我会的,我会的。”悬着的心落地之后,你又变回了过去的,作为卡尼斯弟弟的斯图亚特。你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中,对她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相差了大约十岁,但是从小时候起,你就觉得她是仅仅年长你几岁的、最好相处的长辈。大哥和大姐都如你父亲一样沉默寡言,你和伊利斯都更喜欢呆在卡尼斯的身边。擅长调节气氛的她现在也毫不费力地和你聊起了新的话题: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如果是那崔克斯就好了,至少那崔克斯在场的话,能说出更多的让她高兴的动听的话。同向阿什利告别时一样,你现在只能尽力所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好让她知道你没有对话题感到无聊。
此时此刻,在咖啡厅中闲聊的两人似乎并没有不为人所知的秘密过往,只是在下班之后出来小聚的、再常见不过的家人。夜深之后,店里降低了亮度,灯光对你的刺激也不那么强烈了。只是某个片刻中,你忽然觉得有种微妙的感觉倏地穿过了你的胸口。如果让你来形容的话,应该会用手摩擦过洗得光亮的不锈钢水槽时的感觉来形容。非常光滑,但是你感觉到了一点不明显的、坑坑洼洼的凹陷。你注视着卡尼斯背后的塑料绿植,在卡尼斯注意到你的走神之后,你面无表情地恭维道:“我只是觉得这个角落的造景把你衬得非常好看。”
“真的吗?你觉得我现在很好看?”因为这不是你会说出来的话,所以她在欣喜之余,忍不住让你“别装了”。她非常漂亮,平时绝对不乏赞美她的人,但是你出人意料的恭维令她觉得非常有趣,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那种和你截然不同的鲜活就像黑夜中的太阳,在她情绪的感染之下,你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把话聊开之后,你们自然而然地提到了今后的打算。“有了希望之后,对生活的感受都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吗?”她靠在藤编的椅子上,用惬意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你要去尝试以前没有尝试过的生活方式,而她也一样:她要去地球另一端的国家看看,只是要处理遗留的问题,所以短期内还不会出发。在这点上,你们面对的麻烦或许一样多。
在咖啡厅打烊之前,卡尼斯凑到你面前,小声地向你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还有想说但没有告诉我的事?”
见她用金色的眼睛盯着你,你感觉脸在发烫。你今天没有对情绪进行太多伪装,所以你的想法比平时容易被看穿。
“没什么。”
“你和人类在一起了。”
你白了个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用带有一点愠怒的眼神盯着她,同时攥紧了拳头。
“这没什么,我和他说了,他可以公开我们的关系。只是他还不知道我是妖怪。”你几乎是从牙缝里把单词挤了出来。
“所以不透露给家里的其他人就行了吧?”
“嗯。”
“真稀罕啊,斯图亚特爱上人类了。”
“唉,我去结账了。”
你去柜台买单,把钱包里的硬币倒出来凑出了最低标准小费。夜晚的室外依旧潮湿闷热,你点起烟,又分给卡尼斯一根,你揣着兜,闻到雨后绿植混合着泥土的气味时,感觉心情分外舒畅。
如果事情有这么容易解决,你就不是斯图亚特了。半夜,你在床上辗转难眠,一种混杂着恐惧、厌恶、悔恨和杀意的感觉蔓延至你全身,几乎是在黑暗中将你完全撕裂。你在短时间内改变了太多想法,把组织和家庭都抽离掉之后,构成你的要素出现了太大的空白。与此同时,这些改变和你过去的信念和处事准则之间的冲突导致了心理防御机制的出现,你开始不知如何是好了。
“卡尼斯…这家伙懂什么。”
你觉得自己对她太诚实了。她有那么值得你交心吗?你仔细回忆着对话,察觉到自己感觉有违和感的时候,她其实是在回避某个话题。确实,没有人有资格在你面前提起「那个人」、那些事。但是,卡尼斯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你的情绪?那些事和她其实没那么大关系,真正被你所厌恶的另有其人。
你起身一言不发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又躺下。
漆黑的夜里没有一点亮光,但是你感觉自己在燃烧。理智部分的你知道你在随意地迁怒她,但是情感上你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倾诉过后的厌恶感。你摸了摸本该是你左眼的、现在却空无一物的地方。在胸口中的、充斥着歉意和复杂情感的火焰熄灭之后,你闭上眼睛,带着灰烬般的遗恨和情绪,不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