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个抽象的秘密。”
奥菲莉亚.格罗菲斯独自坐在海湾酒店顶层的密室里,面前用酸枝木制成的办公桌上除了一盒雪茄和平板电脑,几乎空无一物。她身着用料考究的马甲与长裤,系着棕色的织花暗纹领带,线条柔和的脸庞称得上是美丽,修长睫毛下近乎白色的虹膜却使她的眼神如同老鹰般锐利。引人注目的是她佩戴的两枚戒指:大颗的祖母绿和黄钻镶嵌在设计考究的纯金底座中,旁边用红蓝宝石加以装饰,展现出的气度就像她一样威严。她的外表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却不会让人怀疑她的权势与财力:她是西部世界的掌控者、博彩业的巨鳄,拥有的酒店遍布东海岸与西海岸。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她与她的长兄马修.格罗菲斯同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人类,将近五千年的记忆里埋藏了遥远的智慧。五十年前,她与妖怪亚历克斯.拉佐罗和古代巨龙泽苡一起将马修塑造成地下世界的「狮心王」,给他带去无穷的荣耀与权威;作为回报,他们一起共享这四等分的权力,表面上则仍旧尊马修为他们的首领。这样的权力结构简单而稳固,并且脱离了所谓的家族概念:荣耀与权势不过是他们漫长生命中的浮光掠影,除去两位“保镖”外,他们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部下,而他们通过一场特殊的战争使黑帮们俯首称臣。人类唯一害怕的就是未知。奥菲莉亚感到有点好笑,他们的手段是如此简单,那些黑帮首领又是如此惊慌失措。黑帮的存在成为了他们犯罪活动中的缓冲层,即便层层追查也只能查到首领为止。如果首领入狱,那就许诺给首领的家人保护与支持。当然,进入新世纪以来,暴力犯罪早已不是他们行动的主流,从那些“洗白”后的家族手中牟取利益才是简单易行的事:当初许多家族从地下转至地上的时候,便是依靠他们的给予才得以站稳脚跟。有关家族们发展时拉拢的投资,奥菲莉亚对如今已变为流量泡沫的娱乐业总是持审慎态度,对势头迅猛的互联网行业则是兴趣十足。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互联网行业已经上升至美国的第四大行业,并且一定程度上掌控了民众的日常生活。至于利润和风险同高的毒品行业,便都是泽苡的管控范围了:从他们近代发家的方式来说,他们决定至少二十年不会碰伤天害理的勾当,但年限已至,口头的约定由不得人。 事实上,他们的“保镖”并不赞同他们干这个,因此泽苡只提供法律援助,并不参与走私。如果有人趁机挑战他们的权威,那就再发起一次暴力肃清。
“咚咚!”
门响了。透过显示器,奥菲莉亚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保镖”卯月与她的访客;如果是这样短暂的离开, 她在这里一个人呆着也无妨:这间密室并不存在于地球上,而是在妖怪卯月制造出的另一个空间里,通过走廊与酒店相连。妖怪大多无法创造空间,卯月的实力可见一斑。
“进来。”
门锁打开,弗兰.威尔逊跟随卯月进入密室,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穿着利落得体的黑色西装,恰如他平常表现出的干练形象。“这就是奥菲莉亚.格罗菲斯,”弗兰在卯月的引导下在办公桌前落座,暗暗思思忖道,“地下世界的传奇人物。”
“如果感觉热的话, 可以把外套脱掉。”奥菲莉亚对他报以一个欢迎的笑容,此时的卯月已经回到奥菲莉亚身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间并不宽敞的密室装修低调奢华,四壁漆成黑色,脚下的地毯织满了金线。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上面绣的是茶花的图案,舒展的花瓣美丽动人。
“要喝酒吗?或者来根雪茄。”
“来一杯吧,什么都行。抱歉,我不太习惯抽雪茄。”弗兰不好意思拒绝她,便干脆地接受了她的招待。他看着卯月从旁边的酒柜中取出一瓶未开封的新酒,手法熟练地斟了两杯。HA(Hors d’Age)级别的白兰地,弗兰端起窄口的酒杯,深铜色的酒液有如蜜糖般剔透;无需凑近闻,便已经能闻到浓郁的樱桃和血橙芳香。“杰出的酿造,能感受到土壤的温暖气息。”弗兰啜了一口,试图从品味的方面去恭维她。他感到有点不适,但面对大人物来说只能如此。
“作为餐后酒来说相当不错。我们还没有机会一起吃过饭吧?真可惜。我今天一整天都在东京,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拉斯维加斯了。”
“拉斯维加斯很漂亮。虽然巡演的时间很短,但食宿都是一流的。”他后续还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些旅行的细节,这让奥菲莉亚感到十分满意。尽管酒店和赌场大多都由代理人进行管理,但弗兰的反馈让她得知状况良好,这可比什么奉承都管用。当然,她会派人监管酒店的运营,或是亲自去巡视一番。“如果你下次还来的话,可以拿镶钻的筹码在热砂酒店玩几把。每个价值十万以上,平时只会拿给专门的大赌客玩。现在,要和我玩牌吗?这里有扑克,正好可以玩几局。”
这时,弗兰知道,他基本算是通过考验了。 奥菲莉亚嗜赌如命、见好就收,素来具有“赌圣”的称号,赌博的情形会直接影响她后续会给予多少信息。她又在自己身上押了多少呢?弗兰拨开碎发、放下酒杯,表示接受这个牌局的邀请。
卯月将酒杯撤到一旁,奥菲利亚十指交叠,脸上又挂上了从容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弗兰瞟了一眼戒指,忽然回忆起那个人尽皆知的传言:五十年前,势力范围遍及日本与西西里的马修.格罗菲斯突然掀起一场针对黑手党的屠杀,将那些打破规则、令其它家族不齿的黑帮从地球上抹去。这听起来实在令人胆寒:事后,他依照家族们的纹章设计了十枚戒指,作为统率残部及其它家族的证明。在往后的二十年里,马修运用财力与人脉帮助想回到地面的家族“洗白”,条件是股份、上贡与永久的臣服,不作“洗白”的家族也得以躲避FBI的追杀。马修用帮助与屠杀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没有家族却统帅众人,人们敬爱他、畏惧他,将他视作地下世界的「狮心王」,而他慷慨地将权力分给身边的人。这样的传闻他还是听爷爷说的,那时候的他还只是将它当作奇闻轶事,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威尔逊家族是否也是个“洗白”的黑手党家族呢?
“咱们来玩点什么?你是客人,你来决定。”
奥菲莉亚的声音打断了弗兰的思绪。弗兰回过神来,看见卯月已经将牌盒从抽屉取出来了。镀金的牌盒上雕着巴洛克风格的花纹,令人目眩神迷。弗兰并不那么擅长打牌,对自己是否能表现镇定没有十成的把握: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赌桌上的风度。过了半晌,他终于回应道:“那……玩‘斗地主’?你知道的,远东的玩法。这样的话,加上卯月人数就刚刚好。”
听到这里,奥菲莉亚爆出几声尖锐的笑声,眼晴里也闪着泪光:“如果玩这个的话,我可以把你赢得一个子儿都不剩。”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赞赏的语气往下说道:“不用担心,你已经通过考验了,威尔逊。没有赌注,随便玩吧,我来发牌。”弗兰终于松了口气,卯月也懈怠地抱着胸靠在墙上。他赌赢了,奥菲莉亚不会真的和他玩斗地主;于是他又把玩法换成二十一点。他注意到卯月看了看他,似乎在表示感谢,随即又把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卯月在几年前就已经在格里斯的工作室和弗兰打过照面,那时候的弗兰对妖怪几乎还一无所知。卯月强大,美丽,一头金发如月辉般耀眼,双眼却如泥潭般浑浊。他真正给弗兰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他的生活方式:听格里斯说,卯月只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闲暇时会在妖怪的地界摆关东煮摊,给亚历克斯当“保镖”纯粹出于多年的友谊。因此今晚卯月有如仆人的表现令弗兰感到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密室里没有侍者,卯月不得不临时充当起侍者的角色来,以免挫伤了奥菲莉亚的威风。
他们今晚的牌局进行得很愉快:奥菲莉亚做庄,弗兰做闲;卯月没有参与,只是靠在墙上看他们打牌。待到第三局玩到一半的时候,奥菲莉亚看了看所拥有的暗牌2、4和明牌5,终于面不改色地问道:“你不想知道今晚是怎么回事吗?”
弗兰继续要牌,漫不经心地说道:“也许我确实有必要弄个明白。”小事往往牵连着大事,他本想这么说,却没有接着开口。
“事情比你想象中要简单多了。问题出在你们的医生安培.塔基身上。她把可卡因放在医疗器具箱里,弄进了会场。”她抽出下一张牌,方块5,还差一个点数才能凑满17。无论弗兰是否停止要牌,庄家都非继续要牌不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协助分发,不是你的朋友,是一个端酒水的。机灵,矮小,像猴子一样乱窜。他趁酒店缺人手的空子钻进来,懂得找监控死角,这会儿应该已经溜得不见影了。”弗兰没有作声,只是在沉默的几秒钟后停止了要牌。他亮出手中的暗牌,与桌上两张明牌加起来正好20点:“该摊牌了。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事情发生加起来还不够半天。”
“靠我们所有人的眼睛。”她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暗牌全部亮出,又从牌堆的顶部抽出一张纸牌放在桌上,弗兰屏住了呼吸,卯月也动了动眉毛:2、4、4、5、5,恰好与弗兰打了平局。奥菲莉亚尖锐地笑了几声,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又开始重新洗牌,仿佛把刚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卯月,你真的不来一把吗?二十一点人不多不够意思。”她又挂上了愉悦的笑容,并投以狡黠的目光。卯月拗不过她,只好表示屈从:“最多玩一局,我还得看着外面。”原来办公桌上背对着弗兰支起的平板电脑是有意斜着放的,并一直播放着外面监控的画面。这到到底算科技,还是神秘的力量呢?
在第四局游戏开始前,弗兰终于忍不住问奥菲莉亚,她今晚究竟有什么意图。奥菲莉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一边发牌,一边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叙述:“两天前,我们手下的一支调停小队在巴西的贫民窟里遭遇了突袭,除了队长以外全军覆没。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有意要破坏我们协助当地两个帮派淡判的行动。如果谈不成,当地的居民就得继续遭殃。 事后,有人查到那个愚蠢的告密者当天便逃到了弗罗里达州,此后却再也没有相关的行踪。非要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的话,就是今晚流入的毒品和那边的团伙有关。”
“所以我的作用是?”
“包括和格里斯的行动在内,把你们旅程的见闻详实地报告给我。你们够打眼,麻烦会自动找上门的。”
弗兰倒吸了口凉气:“但你为什么信任我?我只是个搞乐队的艺人。”他感觉到奥菲莉亚有意在拉拢他,心里却没什么底。
“因为坐在我面前的不是摇滚明星弗兰.威尔逊,”奥菲莉亚提高了一点音量,“而是地下世界的「虚荣(Vanity)」。”言罢,她脸上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