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君回忆录


“某君B是我在高中时期的同学兼唯一的友人。


我们都是随处可见的男高中生;促使我们走到一起的,仅仅是我们的平凡:头发凌乱(我是平头),学习一般,没有什么兴趣特长,社交量也为0。因幼年丧母,B君还有些许阴郁。我们每天沿着同样的路上学,前后不搭地聊聊,任时间随心所欲流走,竟也产生了所谓朋友间难以割舍的情感。单于我来说,同B君的友谊是那段亢长的时日里最大的幸运。”

若平凡如B君,倒没有什么值得慢慢详述的... 应当先从我们那位国文老师谈起。那位眉目清秀、戴无框眼镜的国文老师是在二年级时起,调来担任我们的教学的;因为老师本人也大有文采,所作之文章一经在杂志上刊载,马上便在校内引发纷纷絮絮的讨论。

上文说B君没有什么爱好,总觉得不大恰当;原来B君是喜爱一点文艺的。自从老师在堂上称赞了他的文章,B君便时常将自己的诗文习作请老师批阅。 国文老师自是喜欢热爱文学的学生的;况且B君所作也并不差,我也常常看着B君的文章。自那时起的B君,慢慢地变得与先前不一样了:青春的光洋溢在B君的脸上;关于B君与老师的传闻,也由最阴暗的角落传至我的耳中。

起初我对此并不当真;即便我以此为然,干涉友人的恋爱也并非我的分内之事。我从小到大都不曾恋爱过;也许是长相太过朴素,或者是情感上的迟纯,总之从没有喜欢过、恋爱过这一点,没少被当年是情场高手的母亲拿来在朋友前开玩笑。

于是我又很羡慕B君了。

每天都与我同行的B君,从不在闲聊时对我提起那位老师。以至于我有那么一段时间,都暗自揣测恋情是否真实的存在。从B君的轻快的步伐来看,他确实是恋爱着的,且使他十分快活:素日不爱出门的B君,在归家的路上,竟邀我去钓鱼了。他的快乐使我很受感染,我也是快乐着的。

在B君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头疼着。 恰巧被叫到办公室帮忙做事的我,看到平日待人温柔耐心的国文老师,对着B君新作的一首诗烦恼着。这首诗B君没有让我看过,自然也没有别人知晓诗的内容:平日里B君交给老师的所作,是先叫我试阅的。老师的表情让我隐隐担忧B君的恋爱不能长久。

印证我的担忧的,是关于B君单向追求老师被拒的传闻;外面风传着老师因为性别取向而拒绝了B君。 我不知道小道消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为何传得这样快。或许是出于对B君的恶意吧!至少爱生事端的学生们,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B君恋情的破灭。那个流言四起的下午,B君没有来;只听见窗外的蝉叫得很急。堂上的老师讲了什么已记不得,只是为旷课的B君空担忧。翻翻日历,B君春天的恋情,在盛夏将至的时候破灭了。

那天放课的时候,我觉着夕阳空落落的,因为B君到底还是没有来上课。我想到B君的家去;又马上对自己憎恨起来:成为朋友已经这么长时日了,我却连他住哪里都不知道;只怪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B君做客的邀请。不去做客仅仅因为我懒得走那几步路罢了!


我只得凭着送过几次他的记忆往他家走去。B君是离开了父亲而在租的公寓里独居的。我闷闷地沿着路找寻。忽而看见仍穿着制服的B君正倚在对面楼房走廊的栏杆上。B君起初并没有发现我;我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向他的所在走去。成群盘踞在树上的乌鸦“哇——哇”地叫, 似乎惊动了B君,使他将什么东面朝我掷来。


那是一只纸叠的飞机,上面布着密密的小字,这只飞机我至今仍留着:这是B君所传给我的,是他在苦难中所作的文字。小说的主人公所受的流言之辱,叫我突然顿悟到B君所苦闷的东西,早已不是伦理之外的恋爱了。于是我拿着B君给我的答复,怀揣着不安走了;而那只飞机在我到家后便被藏到了衣柜里。
B君此后仍旧与我一道上课,国文老师也按例每天来教书。风浪渐渐的平了。我只是保持着我的缄默。


于是又有人要笑了:这不是古往今来都有的 、学生恋上老师的故事么!然而B君的后来于我却从来不是滑稽的谈资的。 热夏后的异变的征兆并未使我觉察,只是在开学的那日,B君不如往日那样在路口等我。我愤愤然,一个人往学校去。


在校门前的坂道上,我远远便望见了我们的国文老师;一个身形熟悉的、乌黑长发的女学生,随老师一同进了校门。


那日的所见我至今记的分明:堂上,老师将黑发的女学生领入教室:看女孩的身形和面容,分分明明就是B君,只是有着比B君更精致的五官(也许是妆容的缘故吧)。身穿一丝不苟的水手服、略显突兀地站在讲台上的B君,在下面的一片诧异中进行了自我介绍。“齐藤春”,(下文姑且称作C子 )从今天起,将代替B君来上课。C子不紧不慢地用略细于B君的嗓音说着,对台下细碎的议论视若无睹。在我的愕然中,C子已经被安排到了B君空荡荡的座位上,老师也随即开始了新的课程。


或许是完全没有和女生交住过的经历的缘故,坐在我斜后方的C子的目光,总是让我感到灼灼的。C子像B君一样对我打招呼,同我聊天、同我上下学,仿佛昨日和今天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便是作为C子的B君没有忘记我的证明了。只是我常常想,保留着B君的纪忆的C子,兴许只是B君的自我逃避:B君没有办法逃到别处去。我暗示、暗示自己,那就是B君。于是我在渐渐平息的风浪中习惯了C子。C子相比B君,是更爱幻想的女生:有着和同龄女孩一样的恋爱的梦,对着重复的每一日都有不同的期待。B君眼角的痣放在C子的脸上,更是显得标致极了——我从未想过,平平的B君会有这样古典的风采;甚至仅仅是同我一道回家,都会有男生向我投来忌妒的眼光,只是我不曾想过和C子恋爱罢了。C子有属于自己的恋情——说起来可能令人诧异,那是她和B君之间的恋情。

请原谅我忘记了交代事实,实际上,在C子发表了她将代替B君来学校上课的发言后,B君仍时不时地与C子交替出现。B君没有对自己“不出现”的事表现出半分吃惊、C子所学的功课B君也完成得很好;在几个男生斗胆对B君发出有关C子和B君的无礼提问后,只是得到了“小春就是小春,我就是我”的答复。一如B君随便含糊的作风。(我同B君交往的这么多时日里,唯一让我不满的就是B君某些方面过于随便的处事态度。这是题外的话。)


尽管并不声张,B君与C子确实是“像模像样”地恋爱着。与C子交替着的B君,会每天都在日记本上留言;他们都拉着我放学后去拍大头贴,装饰一番后让我交给第二天的对方。C子总是拿着B君新为她作的诗,带着炫耀和憧憬的心情和我谈论B君,在我说出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时掩着嘴咯咯笑着。就算我知道此时的B君仍是清醒的,也又一次因为B君和C子的喜悦不愿“扰人清梦”。
只是过了很久,我才注意到这是他们的梦。


那位曾与B君暧昧不清的国文老师,出人意料地纠缠上了C子。我似乎因此有点鄙视国文老师了:B君的风浪刚刚平息,又要来打搅人家下半夜的梦吗!于是我近似于赌气地,不再同路上遇到的国文老师打招呼,还发下狠来把我的担忧通通告诉了B君。然而渐渐地,新的风流韵事很快又传了起来;只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什么的,只有目睹了国文老师如何侵犯C子的我。


原本在电视报导上看过无数次的侵害事件,就这样在我眼前将里面的丑恶暴露无遗。原本打算好好责备他又一次和老师缠上的我,这时候竟紧张到僵硬了起来。沉溺在猎物到手快感中的人没有注意到外面的窥视者,我逼迫自己按下快门,将老师此时的丑态尽数摄下。


这些留存至今的照片,时刻都在嘲笑我那时候的懦弱。不止一次,让我止步不前的懦弱,仅仅看到了老师一旁的长刀便让我只敢躲在后面取证的懦弱。不愿告诉B君他的恋爱是虚幻的也好,不敢全力阻止C子与老师接触或者报案也好,一直都只是旁观着。


最后的最后,C子也没有对这件事作出任何的表态。我问B君,你到底对老师是什么态度啊,C子难道不是因为老师喜欢的女生类型才创造出来的吗,你真的喜欢过C子吗!


B君哭了。这是我和B君交往以来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我喜欢过老师,我喜欢过老师。C子只是我喜欢的女生而已。我只是希望我能更喜欢我自己而已。
如果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话,也要试着更喜欢自己才行。
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下午我用来安慰B君的话。


我没有把事情捅出去,让全世界的目光再次投到B君身上。我们僵持着,直到毕业后的某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B君因为故意杀人被捕的报导,心中升起了一点对B君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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