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注视 9-10

chapter 9

在漫长的夜里,你依稀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片荒芜的黑暗中,偶尔有梦的碎片从你的身边掠过,然后在远处消失。你拒绝着梦境,所以没有什么能在醒来后还记住的、能让你对自己进行精神分析的内容。就这样悲伤地在幽深的黑暗中悬浮着吧,兴许明晚就不会再需要这么抵抗着了。

  你在早晨明亮的房间中醒来,怀里抱着某个温暖、还在浅浅地呼吸着的动物。是欧文。你的意识慢慢地变得清醒,某种声音在你脑内回荡和呐喊:现在放开也还来得及。你躺在由白色的枕头和被子构成的安逸的世界里,能够闻到他头发上油脂混合着洗发水的气味,感受到他呼吸时的起伏,还能看到他因为酒精摄入太多而有些粗糙的皮肤。

你不知道是他像寻求慰藉那样靠向了你,还是你出于恐惧抱住了他。你轻轻地闭上眼,用身体去感受他,就像是在感受某种脆弱的生物:杀意随着血液在你的体内流淌。一种本能的渴望——驱使着你为了一点精神上的刺激去杀死他。你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背,在游离的思绪中揣度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你没有因为睡觉时的异样而醒来,只是在后半夜时觉得有点烦躁。所以不管是他靠向了你还是你主动抱住了他,你的身体都慢慢地适应了想要拥抱的这个事实。
你想让他免遭外界的伤害,但是他最后或许正是死在你的手中也说不定。你睁开眼,光线再度进入了你灰色的眼睛,让你得以再继续慢慢地观察他。你和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生物:譬如说,你的力量上限并不只取决于你身体的锻炼程度,它还取决于你身上对应力量的魔力通路数量。只要主动连通对应力量的魔力通路,你就能传递更多的力,然后往他的脖子上轻轻一掐,或是扭断他的脊柱——想到这里,你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在自己身上,欧文便也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了。
“呼……早……”他声音沙哑地说。
“早。”
你不好意思地轻轻放开了他,并希望他不要提起你的拥抱中充满了欲望这件事。你像是在看着一个猎物那样观察他,趁着他还没清醒过来,从腰部摸到他的肋部,又慢慢地用手摩挲着他的胸部。他有点缺乏锻炼,所以身体摸起来比你软,正在轻轻地迎合着你的触摸。见他用红粉色的眼睛迷离地注视着你,你伸手掀开他的背心,然后亲吻他,趁着早晨暧昧的情绪干了他一次。
“哇哦……你这家伙……刚睡醒的时候干起来都没那么暴力了……等入住下一个酒店了,再让我来干你吧。”
他躺在枕头上喘着粗气,在快感的余韵中说道。他看起来真的被干爽了;与此同时,他还在不时地用腿轻轻蹭着你,让你因为同样的欲望而变得脸红耳赤。窗外的太阳升高,室内逐渐变得更加明亮;走廊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有男人的话还挺爽的,你想。

你们在去吃早餐之前把行李收拾了起来。你穿上了一件浅军绿色的冲锋衣,昂贵的防雨面料维护良好,硬质的皱褶反射着窗外的天光。这对你来说大概就是某种春天的感觉,和你淡金色的长发很搭。但你总共只带了这么一件厚点儿的衣服,所以在抵达亚特兰大之前,还得再去添点耐寒的装备。下半身是一条还算新的、已经被你忘记有两年历史的灰黑色运动裤,及一双还粘着沙子的黑色帆布鞋。你用湿纸巾把鞋面上的沙子擦掉,然后坐在梳妆镜前,用梳子把头发一缕缕地梳顺;欧文从浴室出来,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牛仔夹克,只是内搭换了,腰间系着一条有马赛克方格的皮带。他把一副耳机戴在脖子上,然后饶有兴趣地站在旁边等你。
“你今天不扎辫子吗?”
“不扎了。”你说。“就这样吧。”
你的头发比他长得多,昨晚刚洗过,就这么披在背后的话,甚至给人一点恬静的感觉。香薰的味道在靠近浴室的地方若隐若现地飘散着。
“其实我一直都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扎麻花辫这个主意的。虽然你穿得很简单,但是我觉得你的发型有很多亮点。”他双手插在兜里,凑近了一点,研究起你的头发了。
“是我姐姐的主意。”
他把你给问住了:你停下了手中的梳子,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你的左眼。“差不多是十七年前的事吧。为了不耽误日常的生活,她就提议我把头发编起来。”褪色的记忆在你的脑海里复苏;此时的房间内一片寂静,仿佛只能听到你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一般。你实际上是为了不耽误训练才把头发编起来的;她以前喜欢看时尚杂志,所以断断续续教了你几种不同的编法。你其实没有真的就她提到的那些事原谅她,对她感到矛盾的心情就像是一块块碎玻璃扎在你的身体里:不管她提不提起那件事,你都会感到生气。但欧文的遭遇唤起了你对她的共情,而且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向你道歉,所以你在理智上选择了平息涌动的暗流。你的眼神变得不那么冷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悲伤和不解。你记起了前几天那个奇怪的梦:或许你在那晚真的对你和卡尼斯产生的联结感到过后悔,所以扎起的辫子才会在梦中散开。
想到这里,你戴上眼罩,把梳子放进背包之后便同欧文离开了房间。旧怨难以完美地和解,人生大多数时候不需要完美的答案;此时的你身处于尚未解决的旧事之中,便不愿让更远的过去纠缠自己。出于某种私心,你开始期望和案件有关联的不是卡尼斯,而是你今晚要去见的哥哥,帕马。

上午没有再下雨,但云层严丝合缝地遮蔽在天空上,使得这座城市呈现出一种令人乏味的「白色」。雾已经散去了;你们站在车旁,决定在出发之前再在黑城多呆一会:尼可拉去城里闲逛,那崔克斯就近找个咖啡馆发呆,而你和欧文则一起去附近的海滩旁消磨时间。时值二月初,上午仍让人感觉到寒冷,欧文一到海边就裹紧了衣服,但远处的海边已经可见五六个人在游泳或晒太阳。你们坐在沙滩边缘的长椅上,灰色的海浪伴随着不再猛烈的风从远处一层层地卷来。白色的石质长椅在日复一日的雨打风吹中变得粗糙,约莫从上个世纪就已经驻守在这里,见证过那些航行在大西洋上的美军舰队。目之所及的地方,一个瘦削的女人正蹲在白色的沙子上用手机给另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拍视频,丰满的女人做着舞蹈的动作,不时用手摆出姿势,不时又像粗壮的蛇一样扭动着。你们都看呆了:因为瘦女人时而举起手机,时而拉远镜头,或是起身半蹲着,却反复拍了几次也没有完成拍摄。远处,一个猛烈的浪头高高地涌起,“哗”一声打上了沙滩。
“咳咳,所以,你以后还打算回这里吗?”你将视线从她们身上挪开,侧过头对身边的欧文问道。风让你的脸上有些刺痛。高大的椰子树在你们身上投下了阴影;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因为打火机不防风所以没有点起来。
“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既平淡又带有些凉意。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没有从那两个女人身上离开——瘦削的女人看起来就像一根被海风经年累月地侵蚀的木头,举着手机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而胖女人则孜孜不倦地按照同一套动作舞动着,脸上带着一个投入的笑容。“天啊……”
像是注意到了你们的视线一般,她们愣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拍摄上。白色的沙子粘到了她们的膝盖和腿上,就像甜点外面挂的那层糖霜。终于看腻了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以为,我照顾你们,对你们好的行为有很多都是出自……创伤?”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过头来看着你。“我想有一小部分是吧。不过我真心挺喜欢做好事的。我的父母已经是前父母了,所以没事的。”
“欧文……”
在朦胧的日光下,他看起来也像是蒙上了一层低饱和度的、淡淡的颜色。创伤会永远存续在寒冷的空气里,在睡梦的迷雾中,还有每一次海风从远处吹来的时刻。你能做的只有尽量降低它们的影响,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这就已经够了:你能够藏起它,直到它成为漫长时光中的一个小点。但欧文没有这么长的寿命。
“那你呢?斯图亚特。你还会回这里吗?”
他的话把你拉回了现实。
“我可能也不会了。”你思考了一下,说。“如你所说,这是个挺普通的地方。而且治安不太好。”
他的笑容更明显了:“那你为什么选了这里?”
“因为我以为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是个有一点不错的回忆的地方,而且就位于日落之城和奥兰多之间。但我错了。”你也笑了一下。“走吧,该出发了。”
你遮住风,把他的烟点着了。海风吹过,海滩边缘的植物沙沙地摇曳着,起身之前,你看了一眼身边沙地上的海滩向日葵:这些低矮的热带草本植物绵延了整片海滩的边缘,明黄色的小花随风摆动着,星星点点地装点着白色的海滩。

你们在把沙子从鞋里倒掉之后回到了车上,然后出发去接尼可拉和那崔克斯。去往奥兰多的路上很平淡,但旅程的开始并不顺利。开到城市边缘的时候,一声枪响从左边的街道后传来,在停息了半分钟后,火拼的枪响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有半自动手枪、自动步枪…人数不多,而且大部分人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你想。
此时你正在等待信号灯,路人陆续地从街区中涌出,赶在灯色变换的前一刻争先恐后地横穿马路。枪声越来越近了。你有点不耐烦,但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留意着道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你的视野受限,但你的听力和直觉弥补了这一点。尼可拉和那崔克斯正盯着两边的街道,但凡有冲你们来的情况,他们就会第一时间朝目标开枪。尼可拉的枪法很好,在队里定期的射击测试中表现不俗,有时仅次于你和阿什利。信号灯还有三秒就切到绿灯,但欧文显然僵住了。
“坐稳了。”你说。然后你踩下油门,用尽可能快的速度窜离了黑城。
“我去……简直疯了。”欧文瘫在副驾驶座上,细碎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脖子上,似乎惊魂未定。“我前段时间就听说最近帮派活动很猖獗了,没想到大白天的也会遇到这种事。”
“你怕了吗?”那崔克斯在后面笑吟吟地说道,尼可拉抱着胸,踹了他一脚。
“谁他妈怕了!我又不像你这种一看就娇生惯养、只有一张嘴硬的,我还在上城区里住过呢。”他抗议道。上城区是一个暴力事件频发的区域,和沿岸的市中心只有一路之隔。“不过斯图亚特的车技倒是很疯狂,我还以为我们要撞上那辆摩托车了。”
你偷偷笑了,因为你觉得有点得意:“没关系,别管那崔克斯。还好我们没卷进去。”就像一场骤雨,你们逃离了它,现在在面前的是阳光照耀的坦途。
“嗯哼。”
然后他戴上耳机,钻进了自己的世界。

市中心的楼房与树木环抱着这个餐厅二楼的露台,此时风和日丽,几片白云上面是晴好的蓝天。工作日的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座位上有食客,典雅又宁静的环境让人心生惬意。那崔克斯点了白葡萄酒作为开胃酒;了解完用餐规则之后,欧文就同尼可拉去餐厅里转悠,顺便去看看水槽里的活龙虾了:活虾是限量的,大多是没有钳的无螯龙虾,如红色的澳洲龙虾、蓝龙虾或产地接近的加勒比龙虾、墨西哥龙虾。它们在放有石头的水槽中蛰伏着,不时往旁边挪动,或是用布满尖刺的硬壳互相撞击。水槽里传来了海产的腥味。趁着观赏的兴头,尼可拉举起手机,帮欧文在龙虾旁边拍摄了几张合照。

就在这时,坐在餐桌旁的你通过信息得知帕马现在在城外,得明晚才能回来与你见面。你翻了个不快的白眼,然后点开了下一条信息:卡尼斯同意了你见面的请求,而妹妹伊利斯则表示如果你现在不在日落之城的话,得二月中旬之后才能见到她了。同她们的见面时间可以安排得比较相近,这点对你来说倒是不错。于是你放下手机、端起装着浅金色液体的、倒映着蓝天与绿植的酒杯,一边环视着周围的景观,一边压低声音同那崔克斯闲聊:“我觉得投资一家龙虾餐厅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认识水产店,日落之城靠海,拿货应该会很便宜。”

你喝了一口葡萄酒,注意到斜侧方不远处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西装的老人:你觉得他可能是这家店的经理,因为他桌上的食物是你在菜单上没有看到的菜色。然后你悄悄地将视线挪开,放到了坐在你对面的蛇怪身上。

“你也想干这个?”那崔克斯笑了,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想开这种餐厅的话,你可以考虑一下去跟赌场合作。”

“有道理,这样就有稳定的场地和客源了。对了,你觉得横山夫妇可信吗?”你说的是你们认识的、以前负责给组织洗钱的成员,他们来自亚洲,在佛罗里达州经营着一家艺术投资机构,还同其他人一起合营了几家洗衣店。

“嗯……我不太熟。不管怎么说,我都建议你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们的境况已经不一样了。”

“我会的。”

你对洗钱的操作不太熟悉,所以只能这么应和着他。你没有什么物欲,所以仓管的工资已经足够你生活,而装备则只需向上级申请就可以弄到。你觉得近几年上任的那位*前*领导特别偏袒你们,有时甚至会帮你们搞来一些性能优越的私人武器匠的作品:这些武器可能是从「深海俱乐部」流出来的货物,一般来说,像你们这种位置的人是不可能接触到那边的。这时,服务员为你们端上了两碟小吃,是你们刚点的炸海螺丸子和牛油果鲜虾沙律。那崔克斯拿起擦得锃亮的叉子,吃掉了几个深橘色的炸海螺。然后他用餐巾擦擦嘴,说:“对了,我觉得你对刚刚发生的枪击好像有点兴趣。怎么,你是想去参与‘街头斗殴’吗?”

你听得出来他是在挖苦你:“是又怎么样?我已经几个月没干过活了。”你盯着他,然后把视线放到了由蔬菜、牛油果和虾肉等组成的色彩纷呈的沙律上,用叉子把大约三分之一的沙律弄到了画有彩绘边缘的餐盘中。他的说法是对的:你在仓库工作的时候就经常匀出一只耳朵,用来听附近街区发生的斗殴。因为跟混混打架有失身分,所以你才没有参与过,只有在仓库区发生动乱的时候,你才能掏出枪进行镇压。不过这种光天化日下的火拼在你的整个仓管生涯中,也只发生过那么一次。“我……”

正当你准备开口时,预感穿过风,把你的注意力拉向了远方。你的视线越过了那崔克斯的肩膀和附近的楼房,最终落在了远处的一座造型朴实的、破旧的白色高楼上:一个人从楼顶上坠落,就像黑色的小点划过白色的外墙,霎时就从你的视野内消失了。

“操…我觉得那个火拼也不是偶发事件。”

你睁大了眼,想说的话刚到你嘴边就被冻结了。那崔克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往你看的方向瞟了一眼之后,又向你靠近了一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
他的低语就像蛇的嘶嘶声,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你的视野,原本若隐若现的草木调香味也变得更加浓郁。这股味道和云层散开后忽然变强的阳光害你打了个喷嚏。然后你悄悄地环视了周围,因为离得太远,所以露台上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食客们依旧有说有笑地享用着午餐。一缕穿过楼宇之间的风让你感觉到寒毛直竖。你忍不住再次看往了那个方向,在脑海内反复验证着这件事的真实性。
城市上方仍旧是那片空旷的苍穹。城内的一切都在春日逐渐转暖的晴空下如常地运行着,车流从马路上经过,传来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交通噪音。你已经习惯了死亡,但你承认,这件事在你心中留下了一些浅淡又难以忘怀的印记。
“火拼和我们在查的案件没关系,但我认为,火拼可能是我们那摊烂事的延续。”你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告诉他,然后往餐厅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有人从楼上跳下去了。别声张,欧文他们回来了。”
那崔克斯倒吸了一口凉气,金色的眼睛朝你身后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他拿起菜单,一边看,一边忧虑地唠叨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缩短行程,早点到亚特兰大。你想想,如果治安变差的话,用这种‘和平’的方式调查起来会变得很麻烦。”他抬眼看着你,“我们到现在还只找到了制服这一条线索,还一个欧文以外的嫌疑人都没问到呢。”
“切,总共才出发一天而已,你在指望什么呢。”

欧文和尼可拉有说有笑地从餐厅里出来,你在他们过来时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没有找到他们注意到了餐厅外的事物的迹象。于是你们调整了表情,装作正在议论龙虾品质和烹饪方法,与此同时,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影正在你内心的原野上方盘旋:
跨洲大型犯罪组织的解散会带来不可避免的、深远的影响,它或许不像战争那么猛烈,只是一场绵延不绝的、潮湿的阴雨。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复辟对抗和由「瞭望塔」及「狮心王」主导的解散之后,你们这些前核心成员还有别的出路,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那样有条件地自由选择未来。坐在旁边的欧文正一边看菜单,一边问这些花哨的菜名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着正在喋喋不休地向那崔克斯请教食材风味、计划着大吃一顿的他,你不得不承认,解散给你带来了改变生活的机会,但此时的社会仍浸泡在后疫情时代的钝痛和人工智能发展造成的迷茫中,所以自称“以维护地球文明存续为目标”的瞭望塔在这个时候去促成组织的解散,于你而言,实在算不上明智的举动。点单之后,你把菜单放回到桌角上,然后静默地感受着置身于广阔世界中的一隅的自己,想象着即将发生在春末,直至晚秋才会停止的午后雷暴。此时属于瞭望塔,或是狮心王身边的人是不是正在举杯庆祝着文明威胁的消逝?他们和政府有本事去应对接下来的混乱吗?还是说,取得胜利就是他们眼中唯一的目标。
讽刺感为你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微妙的表情:你望着被拖得反光的地面,思绪穿透了建筑与地基、来到了深处黑暗的岩层之下。就像这些建造在多孔石灰岩上的城市正在面临的塌陷风险一样,他们总能在混乱来临前于恰当的时机撤离,所以风险大概是和他们没有关系的。

“这比日落之城的那些自助餐夸张多了。”看着从远处过来的服务员,欧文忍不住偷偷感叹道。然后他拍了拍你的肩膀,清澈的眼睛里藏不住期待:“你说食宿都由你们的委托人来承担,是真的吗?”
“哦,是真的,别把餐厅吃破产就行。”他的提问把你拉回了现实:自助餐厅的菜单上也存在付费菜品,例如只要支付对应的价格,就可以继续吃水槽里的活龙虾。
不久之后,身着深棕色制服的服务员正陆陆续续地从餐厅里出来,把琳琅满目的海鲜拼盘端到了你们面前。你扫视了一下令人垂涎欲滴的菜肴,很快便融入了餐桌上热闹的气氛。龙虾,螃蟹,牡蛎和柠檬。白色的冰块反射着青色的天光。你刚用两头尖锐的小叉子将龙虾肉从虾壳上剃下来,对面的尼可拉便又“咔”地用龙虾钳打开了另一只新鲜、现杀的澳洲龙虾。比龙虾更鲜甜的蟹肉从接触到你的舌尖的那一刻就开始向你的神经传递愉悦感,因此你很快便把那些担忧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望着晴朗的蓝天,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是费利西亚要回赌场视察经营状况,顺便调查赌场员工和利文斯顿家族的日子:在你的想象中,费利西亚身着一套简约的白色裙装,沿着沉稳的深蓝色地毯走向了餐厅走廊尽头的包厢。侍者为她打开门,半露天的海景包厢中坐着赌场经理利奥· 格洛弗、赌场的所有者萨缪尔·利文斯顿和他的父亲雅各布·利文斯顿。兴许萨缪尔的母亲、哥哥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及其他相关者也会在场,他们坐在铺着白色桌布、布置着陶瓷餐具和玻璃杯的方形餐桌后面,装饰着白色纱帘的大型窗口外是闪着粼粼波光的、蓝色的大西洋。
你见过他们的照片:萨缪尔留着稀稀疏疏的络腮胡,和他那矮壮、留着短而花白的胡子的父亲雅各布不同,他的体型更像他的高瘦母亲苏纳·利文斯顿。而利奥则留着一头卷曲的棕黑色短发,年仅四十岁,原本俊俏的脸上带有一种长期酗酒造成的油腻感。他们用满面的笑容欢迎着波尔图家族的费利西亚·哈伦代尔,侍者为她拉开座椅,等这最后一位客人落座后便赶去厨房检查厨师们的进展。
是啊,她毕竟是直属于“波尔图”的人,和她搞好关系对打点和帮派和家族之间的事务没有坏处。海风轻轻地从远处吹来,就像现在经过露台的拂面微风一样,捎来了些许午后的宁静和慰藉。你把思绪放回到餐桌上,同他们就着高品质的酒水大快朵颐,还尝了一些据说是由厨师特别研发的龙虾粗管空心意面,风味平衡的番茄酱汁包裹着弹牙的虾肉,浓郁的味道令还有点不过瘾的你感到满足。那个看起来像餐厅经理的老人已经用餐完毕了:他从座位上起身,将椅子向前放好,转身便离开了露台。他坐的位置兴许能让他也目击到坠楼的事,但远方的死亡和他无关,所以不会影响这段在露台上享用午餐的时光。
此时你们的午餐也在低声的交谈中接近了尾声。体型最大的那崔克斯已经招呼服务员把盘子收掉了,但欧文似乎还意犹未尽,所以又在众人的注视下点了几份龙虾、一份蟹腿和一份花螺。那崔克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然后催促你说说新的旅行计划:于是你在餐桌上提到了帕马调整了见面时间的事,还有那崔克斯对治安恶化的担忧。
尼可拉是你们之间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多呆一天。毕竟斯图亚特的哥哥明天才有空见他的话,今天去玩也玩不痛快,总感觉还有事横在中间。”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也建议在这多呆一天,然后在那之后,我们就跳过其它城市,直接去亚特兰大了。”那崔克斯说。
“但,斯图亚特不是说他不想开那么久车吗?”欧文看了你一眼,手里还在拆没吃完的龙虾,沾满酱汁的手指头看起来油光发亮。
“我们可以轮流开,我和…随便想开车的谁什么的。一个人开两小时,轮流开。”你说。
“不指定我来开?”欧文笑了,“没有人接手的话,让我来也行。要我说的话,我有点想去住汽车旅馆。总感觉稍微住一下汽车旅馆才有公路旅行的感觉,你们觉得呢?”说完,他把一块虾肉塞进嘴里,然后环视了一圈桌上的所有人。听到这里,你原以为那崔克斯会显露出一副不可理解的表情,或是因为喝醉了才会慢半拍。但他只是挂着一个不明显的笑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在他面前,两个影怪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餐桌上的面包篮旁,看欧文抽出纸巾去擦干净沾满酱汁的手,普通人类只能看见较为强大的、具有人形的妖怪,所以他们没有避开任何人的打算。过了好一会儿,那崔克斯才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很有趣。很经典的意见,欧文。”他的语调很平和,“我非常理解你想要增加一点别样乐趣的心情。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回去的路上再住汽车旅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亚特兰大。我说得没错吧?斯图亚特。”
“是啊……”你慢慢地环视着桌上的几人,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尼可拉身上。“但是,我有点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什么?”发现你临时唱反调,蛇怪眯起了眼,扬起的嘴角也立刻拉了下来。
“欧文,诺雅有没有和你说……她在这次调查结束之后就会离开日落之城,去往一个很远的地方?”你看到尼可拉刚拿起酒杯,又在愕然中放下了。你们约好了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欧文,但她显然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抱歉。但是,我其实有点不希望调查之外的旅行这么快就结束。”
“斯图亚特……”她有点不好意思,眼中多了几分动摇和迟疑:与此同时,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和她一样,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服务生从远处端来一盘海鲜,热气腾腾、五颜六色的龙虾和冰镇的蟹腿在氛围最尴尬的时候被放置到欧文面前。于是他只得皱着眉头,对尼可拉露出了一个缓解气氛的微笑:“所以,我们才刚认识,就要分别了吗?”
“我想,是的。”尼可拉脸红了。欧文对她来说一定是个不错的朋友。“没关系,就算提前回到日落之城,我也还会再呆一阵子,直到斯图亚特把这个委托完成。我的朋友还在欧洲等我,所以到时候我是非走不可的。”她补充道,“我很抱歉,欧文,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是我和斯图亚特的最后一次旅行。”
“天啊……欧洲……坐飞机都要十几个小时。”欧文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吃龙虾。她说得对,这是你们出发之前就商量好的计划,如果委托能提前完成的话,她也可以提前离开。她托着腮,盯着白布覆盖着的桌角,看起来和你一样苦恼。困顿淹没了你:你和欧文既希望和她多相处那么几天,但你又明白她想去找阿什利的心情。与此同时,你也赞同那崔克斯的意见:你信任他的战略眼光,明白在局势变化之前速战速决的重要性。就像纠缠一起、怎么也理不开的线,人际关系中的熵增让你平静的内心再次感到混乱。终于,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你找到了一条众人未曾设想的出路:
“我今晚就去找帕马。”你说。倒映在那崔克斯眼睛里的是你一闪而过的阴狠的目光:“他只是在捉弄我,所以,是时候给他一点惊喜了。我知道他的妻子需要人照顾,所以他晚上是一定在家的。”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就像某种伺机而动的捕猎者。这可不好听,所以你稍微提高了说话的音调:“那崔克斯说得对,既然运气不好碰上可能影响调查的局势了,那就顺势而为,把安全放在首位,回程的时候再住欧文想去的汽车旅馆。在奥兰多之后、去亚特兰大之前的那多出来的一天的日程或许可以交给诺雅来决定,”你望着她,用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说道:“如果要缩短日程的话,我想让你自己来决定这段时间要怎么过……虽然我和欧文会觉得有点可惜,但我知道她肯定也在等你。”
这兴许就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她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欧文睁大了眼睛想偷偷八卦一下,但她只是俏皮地比了一个沉默的手势,然后告诉他正在等她的是一个认识多年的、重要的朋友。那崔克斯看着她,然后又皱着眉头望着你,最后只能故作沉稳地说道:“我想这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方案。斯图亚特,你做到了。”他藏在镜片后的金色眼睛闪烁着一点狡黠的光,但你挪开了视线,没有任他继续发掘你的内心。
大片的白云从你们的头上掠过。你们在午餐结束之后,就着一些解腻的饮料聊起了诸如去哪玩这样的、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只是欧文由于过度食用海鲜而开始感到不适,所以还没来得及确定方案,你们就不得不驱车前往了酒店。

米涅利亚湖酒店的房间宽敞而现代,就位于离市中心不远处的西南方。厚实的深灰色遮光布不留缝隙地遮住了落地窗,房间内只亮着一排床头上方的米白色射灯。你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开水,还有一板银色的、用锡箔纸包着的药品。你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唤醒了欧文:“我拿了药来,是尼可拉给的。”
他迷迷糊糊地转过来,因为胃不舒服而蜷成了一团。“谢谢……”他挣扎着起来把药吃掉,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绝不暴饮暴食了之类的话。
“你不应该喝那么多酒。”你说。
“唉,知道了。”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之后,他又缩进了被子里,把被子裹成了一团。“虽然我很想听你性感的声音发出的呻吟声,但是等我好了再说吧,斯图亚特。我要……要……呼。”
“嗯。”你拍拍他,“你先休息吧。”
说罢,你起身关掉顶部的射灯,然后打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坐上了床的另一边。室内有点冷,头顶上的空调正嗡嗡地运作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温度调到合适的气温。静默的愁思在黑暗中蔓延,它并未将你拖入愤怒的火焰,也没有让你感到肝肠寸断,只是带着一种柔和的悲伤笼罩在你的心头。
时间一点点地在空虚中流逝,越是流逝,你心中积起的惆怅就越多。你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半睁着的灰色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有什么东西的重量在你心中倒错了:直到真正要分别的时刻,你才意识到尼可拉和你的相处时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少。
你明白阿什利对她的重要性,但你其实是为了减少自己悲伤的感受才选择了让步:“只是同事而已”,只要不对本来缘分就浅的人紧抓不放,就不会因为过于沉重的感情而让两人都陷入苦恼。环境的骤变、复杂的人际关系、离别和在执行任务时遇到的压力都让你本能地想要防御悲伤。它只能是一片湖边的薄雾,在那之后还有闪耀的黎明。你为同尼可拉的离别感到惋惜,这就够了:就连继续深入思考也是浪费时间。此时离你们约好的讨论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于是你驾轻就熟地掐断了在黑暗中生长的思绪,打开手机,进入了那个只有你、尼可拉、那崔克斯和DT的新群组。